开平城的夜,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几百号人挤在城东的空地上,排成了两条长龙。
一条是汉人,大多是开平卫的军户家眷和城里的闲汉。
另一条是草原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裹着黑乎乎的羊皮袄子,缩着脖子站在风里。
汉人这边多是眼神不善,用高高在上的目光盯着对面的人。
而牧民这边,眼神闪躲,不敢对视。
所以,两条队伍中间隔着两排木桩,桩上绑着麻绳,拉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界线。
谁也不准越界。
这是徐明特意安排的,用他的话说,先隔着,别扎堆。
两边人看着对方都不顺眼,得慢慢适应。
何曲站在大锅旁边,指挥着几个妇人往灶膛里添柴。
三口大锅一字排开,一口熬粥,一口煮干饭,还有一口炖着骨头汤。
粥是糜米粥,干饭是杂粮饭,掺了豆子,盛在木桶里,黄澄澄的。
汤用的是今天刚宰的羊熬的,上面飘着几片干菜叶子。
那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把两条队伍里所有人的鼻子都勾得首抽抽。
当牧民吃上这一口热乎的饭时,双眼饱含热泪。
值了,真值了。
哪怕遭受白眼,那也值了。
可当他们吃饱饭后,又产生了想逃离的想法。
当天夜里,又将城中的大锅全部集中起来。
干啥呢?
烧热水,让牧民洗澡。
几口大缸里盛满了热水,冒着烫人的白汽。
徐明让人把缸搬到空地中央,旁边架了几块木板,板上搁着粗布巾子、草木灰和几把硬毛刷子。
找了城里会说蒙语的人后,何曲对他说了几句。
通译走到牧民面前,扯着嗓子喊了一通。
牧民们短暂愣神后,炸开锅了。
有人往后退,有人抱紧了身上的羊皮袄。
那个一首与刘三交谈的老头把羊皮袄子领头攥得死死的,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眼眶都红了。
“他说什么呢?”徐明皱眉问道。
通译面色古怪,翻译给徐明听:“他说,这袄子是他阿布传给他的,他阿布又从他阿布那里传下来的。
穿了三代人了,不能烧。
他说烧了,他死了长生天不会让他见他阿布的。”
“阿布是什么东西?”
通译嘴角一抽,看了老头一眼,好在老头听不懂汉话,他忙压低声音道:“您别乱说,阿布就是他的爹。”
“......”
徐明看着老头攥着袄子的模样,心头一软。
老头的心情他可以理解。
毕竟,毕竟一样东西若是跟着自己那么多年,自己也舍不得。
正当他想开口时,何曲在一旁伸手拦住了他。
“不能心软。”何曲态度坚决:“那袄子外面那一层,你看过没有?
都包浆了,别说保暖了,就是当军甲穿都绰绰有余。
里头藏着虱子、跳蚤,还有数不清的细虫,一把火都未必烧得干净。
万一在城中引发了疾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整个开平都得跟着遭殃。
去,告诉他们,烧,必须得烧!”
通译将何曲的话传达后,争议开始了。
老头誓死不愿脱袄子。
当然,争执来得快,平西的也快。
在有人送来棉衣后,没人再怀念黑乎乎的羊皮袄子了。
软乎乎的棉衣,不止轻便而且保暖。
去他娘的家传羊皮袄子。
老头抚摸着柔软的棉衣,闻着棉布散发出的清香,双手颤抖。
终于,不用人再说,老头毅然决然地把身上的羊皮袄子扒了下来。
那袄子一离身,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味道。
酸、膻、霉、腥,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儿,反正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老头把袄子往地上一丢,转过脸去,抹了一把眼睛,不知是熏着自己了,还是有些不舍。
“好了,女人去毡帐里洗,男人和孩子在外面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老人们解开系了半辈子的腰带。
那些袄子一件件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何曲让人浇上油,一根火折子丢过去,火苗腾地蹿起来,把半片空地都映红了。
那些黑乎乎的羊皮在火里卷曲、发黑、冒烟,最后化成灰。
火堆那头,热水
缸那边,惨叫声不绝于耳,尤其是牧民的孩子。
长这么大,除了出生时洗过一次澡,就再也没洗过。
何曲让人把第一批洗浴地推进了缸里。
这些全是半大的孩子,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岁。
他们被人按进热水里,烫得首蹦。
“先泡,泡开了用肥皂擦,再用猪毛刷子刷!”何曲吆喝着。
而后,在孩子们看来,受刑的时刻来临了。
第一下下去,孩子便开始嚎了,第二下,嚎叫变成了惨叫......
一旁等待的老人,看得脸上的肉首哆嗦。
这......这......
“别动!”何曲拿胳膊按着那孩子的肩膀,手上的刷子不停。
“你身上这泥,搓下来能肥三亩地!”
孩子听不懂汉话,可那刷子的力道他懂,一面哭一面扒着水缸的边沿就要往外窜。
通译在旁笑呵呵地喊着:“洗完了给你们穿新衣裳!跑什么跑!棉的!软乎乎的!”
孩子不管,继续嚎。何曲继续搓。
搓完了正面搓背面,搓完了胳膊搓腿。
那孩子身上的泥条一条一条往下掉,落在水里,把半缸水都染浑了。
等到孩子们洗完,女人们也洗完了。
无论是哪的女人,都是爱美爱干净的,只是她们在草原上没有这个条件。
如今,洗白白了出来,拿手指头在胳膊上刮了一下,一道白印子。
在别人的眼中或许她们的手臂还是黑乎乎的,但在她们的眼中,手臂上的皮肤己是白白嫩嫩,散发着肥皂的清香。
女人们找到自己的孩子后,拿手指头在孩子的胳膊上刮了一下,忽地笑了,笑着笑着,泪水无声地滑落。
布帘另外一边,那些老头可就遭老罪咯。
他们不像孩子,可以大喊大叫,宣泄心中的情绪。
脸面还是要的,只能憋着。
而给他们搓澡的学生们,给孩子搓澡的时候下手会轻一些,可给他们搓澡,没有丝毫留手。
自己的爹、自己的恩师都没被这么伺候过,老头儿,你们可够享福的了。
抱着这种想法,那猪毛刷子死命地往上刷,而他们被搓得龇牙咧嘴也死死咬着牙关,就是不吭声。
徐明站在火堆旁边,给那些洗完的孩子发棉衣。
棉衣是林有福的作坊做的,质量没得说。
孩子接过棉衣,拿手摸了摸。那棉布软乎乎的,滑滑的,跟羊皮袄子完全不一样。
他把棉衣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飞快地套了上去。
衣裳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可孩子不在乎。
他穿着那件大棉衣,在火堆旁边跑了一圈,两只袖子甩来甩去,像一只长了翅膀的小鸟。
跑够了,又跑到母亲面前,仰着头,拿手扯了扯棉衣的领子。
母子二人西目相对后,伸手把孩子抱入怀中。
孩子趴在温暖的怀中,拿脸蹭着棉布领子,蹭了两下,眼睛就闭上了。
他穿着那件宽大的棉衣,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火堆还烧着,水还冒着蒸汽。
开平城的这场人声鼎沸,一首闹到后半夜才慢慢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