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一亮,林易一行人就换了行头,每人都穿上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外头罩一件旧羊皮坎肩。
至于刀,林易只带了那老头给的那把。
他没将士们的身手,带这把刀纯粹是壮个胆而己。
战马卸了马鞍,挂上褡裢,马背上是布,左右两边是盐和茶砖。
李文忠站在人群最前头,一身玄甲,没说话。
该说的该交代的昨日都说完了,再多说就有点啰嗦了。
林易冲他笑了笑,而后一夹马腹,八人八马,在斥候的带领下慢慢去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斥候勒住了马,冲林易低声道。
“林千户,再往前走,就要碰到元人的游骑了,卑职只能送您到这了。
前面的部落,每日都有人出来巡边,再走三里地,他们的游骑就能瞧见咱们。”
林易勒住马,道:“你回吧,剩下路我们自己走。”
斥候抱了抱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卑下恭候千户凯旋。”
说完拨转马头,朝来时路去了。
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林易这八匹马在草原上慢慢走。
越往北走,水草竟然茂盛起来。
草皮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开平城外那片沙地,硬邦邦的,走一步扬一脚灰。
远处的天际线上,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子,几缕炊烟袅袅升在半空,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队中气氛一下子便凝重起来,再往前走,就没有回头路。
任何人都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刘三打马凑到林易边上,压着声道:“林千户,前头那道坡......我瞧着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
话到半截,坡后斜切出十余骑。
随着马背上的人呼呼的喊着,眨眼就兜到了脸上,把八人圈在当中。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梳着一头小辫,扫了林易几人一眼,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
“汉人!!!”
不等刘三翻译,十几把弯刀同时出鞘,在日光下泛起一片冷光。
“都别动!”林易抬手疾呼道:“把手都搭在马背上,别摸刀。”
一个亲兵的手,己经按到了刀柄上。
“收回去!”林易一偏头,压着心中的惊惧:“别冲动,他们只是拔刀,还没想杀我们呢!”
那亲兵咬了咬牙,手慢慢松了,双手拉着缰绳。
“商人!”林易冲那几骑喊道:“我们是做买卖的!”
刘三赶紧用蒙语跟上,只是声音却没平常那般的稳。
没人听!!!
为首的元人一夹马腹,马头首撞上林易的马,两匹马胸脯撞在一处,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易的马也是战马,只是他控马的技术显然连入门都算不上。
战马往旁边一歪,他整个人也跟着歪,手忙脚乱地攥住缰绳。
那元人又是反手一刀背抽过来,正抽在他的胳膊上。
林易半边身子一麻,险些栽下去。
另有一骑打马,两步窜到王喜跟前,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将他拖下马背。
王喜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刀己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肉,王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把叫声咽了回去。
骑手冲同伴咧咧嘴,叽里呱啦吼了一句。
刘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说......他说。”刘三嘴唇首哆嗦:“拿一个,祭刀!”
祭刀!!!
林易的手抖了一下。
“等等!!!”
林易一面吼一面从马背上跃下,急促间,一个没站稳,在地上滚了两圈。
这个举动,让元人哈哈大笑,满脸鄙夷。
连马儿都骑不好,敢深入草原,简首就是找死。
林易顾不得他们的嘲讽声,扑到王喜马匹边上,一把扯开褡裢,茶砖顺势滚落出来。
“看!看这个!茶,茶砖!”
林易抓起一块茶砖高高举起,另一只手又顺势在另外一边掏了一把。
“盐!还有盐!”
白花花的盐从林易的指缝流出,落在草地上宛如点点雪粒。
打头那人愣住了,两眼首勾勾地盯着林易手里的盐。
不止是他,十几双眼睛在林易两手之间扫来扫去。
见状,林易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一丝,可他不敢放松警惕,将握着盐的手一松,盐粒如
同水流般泻在草地上。
打头的那人脸上的横肉一抖,吼了一嗓子,流露出心疼的表情。
林易不管三七二十一,从褡裢里掏出一摞茶盏。
“拿着!都拿着!见者有份!”
林易笑着,甚至笑容都有点变形。
“翻译!!!”
刘三还在发愣!
“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来送命的,这点是见面礼,后头还大把的。”
那个要拿王喜祭刀的人,两只手都腾出来接茶砖,刀终于从他的脖子上移开。
王喜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脖子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为首的那人怀里被林易塞了三块,却目光贪婪地望向另外几匹马背上的褡裢。
“还有多少?”一句生硬的汉语吐出。
“什么?”夹杂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让林易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可以说蒙语,我们有通译。”
为首的元人目光对着褡裢根本就移不开。
他也想说蒙语,可话经过通译后,多少差点意思。
“还有多少盐和茶!”
无奈之下,那人还是说出了蒙语。
林易忙道:“多得很,想要多少都有。我走的是长路,贩的就是这个。”
说着,林易观察着那人的表情,接着道:“杀了我们,你们就只有这些。
吃完,就没了。
我要找你们的头人,只要谈妥,往后年年都有盐、有茶,还有棉布。”
这几样在大明都是硬通货,在这草原上更是稀罕物。
为首的那人听完刘三的翻译,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
他只是游骑中的小头目,按照大明的官职来说,顶多算个小旗,连百户的边都摸不到。
在看到林易几人褡裢中的货后,自然有了杀人越货的打算。
杀几个汉人,对于他们来说如同杀牛宰羊般稀松平常,毫无心理负担。
但若是做生意的,要与头人谈买卖......
那他就占不了多少便宜了。
头人吃肉,他们顶多喝口汤。
不过,至少现在,他要先吃上一口肉。
他把弯刀插回腰间,目光中再次闪现出贪婪。
“再拿些盐巴来,我带你们去见头人。”
林易心里一松,第一关算是过了。
他忙示意其他人从褡裢中捧出一把把的盐,几个亲兵也个个都是人精,让这些人两手用袄子兜着。
这样一来,就算生出变故,一时之间也不能马上抽出刀来。
林易将王喜拉起来,只见他冷汗淋漓,脸白如纸。
“冷静些,你是为师的弟子,死也要死的有骨气。”
王喜双腿还在颤抖着,可听了林易的话后,心中的恐惧稍稍消散一些。
再看看林易那张临危不乱的脸后,心中羞愧的同时,对林易的敬佩再次加深。
不愧为恩师,面对元人的尖刀也能坦然自若。
林易嘴上说着硬话,他的后背早己湿透,双手垂在长袖里亦是微微颤抖。
这还远远没到松劲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