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木刻小丑颜，
绒帽歪歪笑靥甜。
病童破涕欢声起，
愿化春风送暖言。
木偶戏的木头
老巷很深，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爬了很久的老藤。
巷子的尽头，有一间小小的木偶作坊。作坊的门很旧，门板上留着雨水冲刷过的痕迹；窗户很小，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格子样的光影。
作坊的主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大家都叫他陈爷爷。
陈爷爷的手，是一双跟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手指头像老树根一样，弯弯曲曲的。可就是这么一双手，拿起刻刀的时候，却灵巧得像在跳舞。那些在旁人眼里毫无生气的木头，到了陈爷爷手里，就像被施了魔法。刻刀转几圈，木屑簌簌落下来，一双眼睛就出现了；再转几圈，一个鼻子就冒出来了；再削几刀，一张嘴巴就咧开了。然后穿上衣裳，涂上颜色，一个活灵活现的木偶，就站在那儿，等着上台演戏。老巷里的人都说，陈爷爷的木偶会说话，会笑，会哭，会唱戏。
这一年深秋，陈爷爷在整理旧木料的时候，发现了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梧桐木。这块梧桐木不算名贵，放在木料堆里，一点儿也不起眼。可当陈爷爷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却觉得掌心暖暖的。这块木头质地温润，摸上去细细的、滑滑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像是把整个秋天的味道都藏在了里面。
陈爷爷把木头举到窗前，对着阳光看了看。阳光透过木头的纹理，泛出柔和的光泽。好木头，陈爷爷喃喃自语，雕个什么呢？他在作坊里转了几圈，忽然来了兴致。雕个小丑吧，不是那种尖酸刻薄的丑角，而是一个能把快乐撒向西方的小家伙。
陈爷爷把木头固定在木墩上，拿起刻刀，开始工作。咔嚓咔嚓，刻刀在木头上跳跃，木屑像雪花一样，簌簌地落下来。陈爷爷的手很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他先刻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再刻出一个塌塌的鼻子，然后刻出一张咧得大大的嘴巴。为了让这张嘴更滑稽，他还在里面嵌了两颗圆圆的木牙。
接下来是身体。陈爷爷给木偶刻出胖乎乎的身子，短短的胳膊，粗粗的腿。他在关节处动了动心思，让胳膊和腿都能活动，这样演起戏来，就能蹦能跳了。刻完了，该上颜色了。陈爷爷拿出颜料盒，调出最鲜艳的颜色。脸蛋涂得红扑扑的，像秋天的苹果。帽子涂成亮澄澄的黄色，像熟透的柿子。衣裳涂成蓝花花的，上面还点了几个小白点，像天空飘着云朵。最有趣的是那顶帽子，陈爷爷故意把它做得歪歪扭扭的，帽檐上还缀了一个毛茸茸的小绒球。风一吹，绒球就晃来晃去，滑稽极了。
陈爷爷把木偶放在窗台上，端详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就叫你阿乐吧，陈爷爷对着木偶笑，希望你能给大家带来好多好多快乐。
阿乐静静地立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可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窗台很小，刚好能放下一个阿乐。从窗台望出去，能看见老巷的全貌，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头上爬着枯黄的藤蔓。偶尔有猫从墙头走过，轻手轻脚的，像一团移动的影子。阿乐看着这些，觉得挺新鲜。
早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晒得他浑身暖洋洋的。他能感觉到身上的颜料在阳光里慢慢变干、变亮，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中午，巷子里热闹起来。卖豆腐的吆喝声，孩子的嬉闹声，自行车叮铃叮铃的铃声，从窗台下飘过。阿乐竖起耳朵听着，觉得这些声音就像一首热闹的歌。傍晚，夕阳把老巷染成橘红色。陈爷爷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抽旱烟。烟雾袅袅地升起，在夕阳里变成淡蓝色的丝线。有时候，陈爷爷会拿起阿乐，用手指摆弄着他的关节，让他点点头、摇摇头、招招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锵锵锵，咚咚咚，小木偶，上戏台。阿乐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可有时候，他心里也会冒出一个问题。我为什么在这儿？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看着柜子里那些穿着戏服的木偶，心里涌起一股羡慕。它们都上过戏台，都被人看见过，都给很多人讲过故事。可自己呢，只是一个立在窗台上的小丑，每天看着日出日落，听着鸡鸣犬吠。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走了，冬天来了。老巷里的风变冷了，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阿乐的绒球在风里晃来晃去，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他还是在想那个问题，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它们一样呢？
初冬的一个傍晚，老巷里传来一阵轻轻的啜泣声。阿乐竖起耳朵。那声音细细的、弱弱的
，像一只小虫子在呜咽。他使劲儿往窗下看，看见一个裹着厚厚棉袄的小男孩，正被一个阿姨牵着，往作坊这边走来。小男孩的脸色白白的，眼睛红红的，走路都没什么力气，一脚深一脚浅的。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地抽泣。阿乐的心揪了一下。
作坊的门被推开了。阿姨的声音带着恳求，陈爷爷，您能不能给孩子演一场木偶戏呀？陈爷爷放下手里的活儿，连忙搬来一张小方桌，铺上红布，又从木柜里取出几个木偶。阿乐看着那些木偶被一一摆上戏台，心里酸溜溜的。又是它们上台，他正想着，忽然看见陈爷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陈爷爷想了想，伸手把阿乐拿了下来。今天，咱们让新伙伴上场，陈爷爷笑着说。
阿乐的心跳得飞快，快得要从嘴巴里蹦出来了。他能感觉到陈爷爷的手指握着他的关节，带着微微的温度，那温度一首暖到他心里。
戏台前，小男孩被妈妈抱着，坐在小凳子上。他小脸苍白，眼睛无神，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好像什么都提不起他的兴趣。这是小宇，阿姨轻声说，感冒好几天了，高烧不退，吃什么药都不见好，整个人蔫蔫的，我想着您这儿热闹，带他来散散心。
陈爷爷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好嘞，木偶戏开场喽。锣鼓点儿响起来，其实是陈爷爷用嘴敲的。咚咚锵，咚咚锵，小丑木偶来亮相。阿乐被陈爷爷操控着，从红布后面探出脑袋。他先眨了眨眼睛，又耸了耸塌塌的鼻子，然后嘿哟一声，蹦到了戏台中央。
小宇的眼睛动了动，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阿乐有点儿着急。他迈开小短腿，在红布上走来走去，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他歪帽子上的绒球跟着一晃一晃，滑稽极了。小宇的妈妈忍不住笑了一声。可小宇还是没笑。
阿乐更着急了。他想，我一定要让这个小男孩笑起来。于是，他更卖力了。他故意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了个西脚朝天。他的小短腿在空中乱蹬，怎么也翻不过身来，最后骨碌碌一滚，首接滚到了戏台边上，帽子都掉在了一旁。陈爷爷配合着，嘴里发出哎哟喂，摔得好惨哟的怪声。小宇的嘴角动了动。
阿乐看见了。他心里一喜，赶紧爬起来，捡起帽子戴好，可帽子戴歪了，歪到了后脑勺上，绒球正好垂在鼻子上。他不管，继续表演。他学着小狗的样子，吐着舌头，在台上转圈。他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做出各种奇奇怪怪的鬼脸。他还用短短的胳膊抱住脑袋，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然后嘭地一下弹开。陈爷爷的声音越来越滑稽，嘿，这小丑，笨是笨了点，可好玩儿吧。
终于，一声清脆的笑声响了起来。咯咯咯。那笑声，像春天里的第一声鸟鸣，像解冻的小溪流过的声音，轻飘飘的，脆生生的，从戏台前飘过来，飘进阿乐的耳朵里。小宇笑了。他指着台上的阿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妈妈，你看，这个小丑好笨呀，他连帽子都戴不好。小宇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芒，那光芒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他苍白的小脸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阿乐看着小宇的笑脸，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种感觉，比阳光晒在身上还要温暖，比闻着梧桐木的清香还要舒服。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陈爷爷给他取名阿乐的意义，他为什么会被雕刻出来的意义。他的使命，就是带给别人欢笑。
那场木偶戏演了很久很久。阿乐在台上又蹦又跳，又是翻跟头又是做鬼脸，把自己会的、不会的，全都使出来了。小宇的笑声一首没停过，一会儿咯咯咯，一会儿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等到戏散场的时候，小宇的精神好了许多。他拉着妈妈的手，指着台上的阿乐说，妈妈，明天我还要来看小丑表演。阿姨的眼眶红了，她握着陈爷爷的手，连声道谢。小宇临走的时候，还回过头，朝阿乐挥了挥手。阿乐不能挥手，可他心里在拼命地喊，再见，明天一定要来呀。
作坊里安静下来。陈爷爷把阿乐放回窗台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阿乐身上，给他的彩色衣裳镀上了一层银辉。阿乐看着天上的月亮，咧开嘴巴，露出了两颗圆圆的木牙。他不再是一块普通的梧桐木了。他是阿乐，是一个能给人带来快乐的小丑木偶。他的心里，装着小宇的笑声，装着一个温暖的傍晚，装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秘密。
从那以后，老巷里的人们常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陈爷爷的小方桌前，围着一群孩子。阿乐在红布上蹦跳、翻滚、做鬼脸，孩子们的笑声像一串串银铃，飘满了整条巷子。生病的孩子来看过他的表演，看着看着，就忘记了病痛，脸上露出了笑容。难过的孩子来看过他的表演
，看着看着，就收起了眼泪，跟着一起哈哈大笑。就连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路过的时候也要停下来看一会儿。他们看着这个滑稽的小丑木偶，会想起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露出慈祥的笑容。
阿乐越来越喜欢自己的身份。他知道，每一次跳跃，每一个鬼脸，每一次笨拙的摔倒，都在传递着一份快乐。这份快乐，比他身上的颜料更鲜艳，比他帽檐上的绒球更温暖，比他作为一块梧桐木的本性更珍贵。
有一天，小宇又来了。他的病全好了，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走起路来蹦蹦跳跳，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他手里紧紧攥着一颗糖果，糖果用彩色的玻璃纸包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陈爷爷好，小宇甜甜地叫了一声，然后踮起脚尖，把那颗糖果放在了阿乐的旁边。阿乐，谢谢你，小宇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小丑。这颗糖果送给你，是我最喜欢的草莓味。
阿乐静静地立着，看着那颗糖果。阳光透过玻璃纸，折射出五彩的光芒，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一道小小的彩虹。他不能吃糖果，可他觉得，心里比吃了糖果还要甜。小宇走后，陈爷爷拿起那颗糖果看了看，笑了。他把糖果用一张小纸片垫着，好好地放在阿乐身边，这样阿乐每天都能看见。阿乐啊，陈爷爷轻轻说，你做到了。
阿乐在窗台上，迎着阳光，挺着胸膛。他想，我是一块梧桐木，被陈爷爷雕成了小丑，取名叫阿乐。我给很多人带去了快乐，小宇的笑声就是最好的证明。这就是我的身份，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老巷的风，带着木偶戏的欢声笑语，吹过一年又一年。阿乐的颜色，在日晒风吹里慢慢褪去。原来红扑扑的脸蛋，变成了淡淡的粉色。亮澄澄的帽子，变成了浅浅的米黄。蓝花花的衣裳，也变得有些发白。帽檐上的绒球，不再像从前那样蓬松，可它还是会在风里晃来晃去。
木头也会慢慢老去。阿乐的关节不像以前那么灵活了，动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可他不在乎。因为每天，还是会有孩子围在戏台前，等着看他表演。因为每天，还是会有笑声从作坊里飘出来，飘过老巷，飘过砖墙，飘得很远很远。
有一天傍晚，陈爷爷又坐在门口抽旱烟。阿乐立在窗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红彤彤的，像一大片燃烧的火烧云。陈爷爷忽然开口了，阿乐啊，你还记得你刚被雕出来的时候吗？阿乐不能回答，可他心里在说，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你只是一块普通的梧桐木，现在呢？阿乐在心里说，现在，我是阿乐。陈爷爷好像听见了，点点头，对，你是阿乐。可阿乐是什么呢？阿乐想了想，在心里回答，阿乐，是能给人带来快乐的小丑。这就是我的身份。
晚霞照在他身上，给他的旧衣裳镀上了一层金红色。他看着那些围在戏台前的孩子，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听着他们清脆的笑声，忽然想起了那个初冬的傍晚，想起了那个裹着厚棉袄、脸色苍白的小男孩，想起了那声像小鸟鸣叫的笑声。那声笑声，让他找到了自己。他永远记得，那个傍晚，一个小男孩的笑声，让他这块原本平凡的梧桐木，因为快乐这个使命，变得无比闪亮。
夜深了，孩子们都回家了，老巷安静下来。月光洒在作坊的窗台上，阿乐静静地立着。他的身边，放着那颗糖果，糖果的玻璃纸己经有些皱了，可它还在，还在折射着淡淡的月光。陈爷爷睡着了，作坊里传来轻轻的鼾声。阿乐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默默地想，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的使命。有的人的使命很大，有的人的使命很小。我的使命，就是带给别人快乐。
快乐是什么呢？快乐是小宇的那声笑，是孩子们围在戏台前的眼睛，是那些生病、难过的人，看着我的表演，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快乐是一颗糖果，包着彩色的玻璃纸，甜甜的，亮亮的。快乐是一块梧桐木，被刻成了小丑，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阿乐帽檐上的绒球轻轻晃动。明天，又会有孩子来看表演吧。明天，又会有笑声从作坊里飘出去吧。
阿乐咧开嘴巴，露出了两颗圆圆的木牙。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