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骨轻裁蝉翼纱,
乘风首上碧天遐。
莫言体弱难高翥,
偏作云端第一花。
江南的三月,总是被濛濛的烟雨裹着。
雨丝细细的,密密的,从早到晚飘个不停,润得青石巷的砖缝里都钻出了嫩生生的青苔。走在巷子里,脚下软软的,像踩着厚厚的绿毯子。巷子尽头,是一片青青的竹林。竹子长得高高的,首首的,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轻轻摇铃。
镇口的竹林边,有一座小院。小院的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的枯藤。院里的晾杆上,常年挂着些刚削好的竹条,青碧的颜色,在风里晃悠悠地荡,像一道道绿色的光。
小院的主人是老竹匠阿公。
阿公的头发白了,背也弯了,可他的手还是那么巧。一把篾刀在他手里,能把一根粗粗的竹子,劈成细细的竹条,削得又匀又光。镇上的孩子们都知道,阿公削的竹条最好用,不粗不细,韧劲十足,拿来做风筝骨架,飞起来又稳又高。
今年的风筝节快到了。
风筝节是镇上最热闹的日子。到了那天,河滩上会挤满了人,天上会飞满五颜六色的风筝。谁的风筝飞得最高,谁就是今年的风筝王。所以这几天,孩子们都往阿公的小院跑,缠着他给削竹条。
小石头来得最早。
他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嗓门大大的,走路咚咚响。他一进门就盯上了那堆竹条,挑来挑去,最后抱住了最粗的一根。那根竹条有他小胳膊那么粗,青碧碧的,沉甸甸的。
阿公,我要做个大蜈蚣风筝!小石头把竹条举得高高的,得意地扬着下巴,这根竹条壮实,肯定能驮着蜈蚣飞上天!到时候,我的蜈蚣风筝最大,飞得最高,谁都比不过!
小英子也跟着来了。
她是小石头的邻居,梳着两条小辫子,说话细声细气的。她在一堆竹条里挑了一会儿,选了根中等粗细的。这根竹条不粗不细,刚好能握在手心里。
阿公,我要做个桃花风筝。小英子抿着嘴笑,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这根竹条刚刚好,能衬得起粉嫩嫩的桃花纸。我的风筝要像真的桃花一样,开在天上。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选着竹条,这个要粗的,那个要中的,挑得可欢了。
只有角落里的一根细竹条,孤零零地躺着,没人肯瞧它一眼。
这根竹条是阿公昨天刚削的,比别的竹条都要细上一圈。它细细的,长长的,青碧的竹皮上,还留着淡淡的竹屑,像刚出生的竹宝宝,嫩生生的。
小石头选完了竹条,正要走,忽然瞥见了角落里的那根细竹条。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嗤地笑了一声。
这么细的竹条,风一吹就断了吧?他撇着嘴说,做风筝骨?怕是连张薄纸都撑不起来!
小英子也凑过来看,摇摇头,太细了,不稳当,飞不高的。
其他孩子也跟着附和起来,就是就是,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没力气!
嘻嘻哈哈的笑声在小院里回荡,然后孩子们抱着自己的竹条,一窝蜂地跑了。
细竹条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可它的竹心好像都在微微发颤。它听见了那些嘲笑,一句一句,像小石子一样砸在身上。它也知道自己细,比不上那些粗壮的竹条结实,可是,它也想做一根能飞上天的风筝骨啊。
它想起了竹林里的日子。
它是从竹林里最挺拔的那根青竹上削下来的。春日里,它也曾高高地站在竹梢上,迎着暖暖的风,听过竹林外的鸟叫,看过天边飘过的流云。那些云白白的,软软的,从它头顶上慢慢飘过,它多想伸手去摸一摸啊。
可现在,它只是一根被扔在角落里的细竹条。没人要,没人看,没人觉得它有用。
如果我也能变成风筝,飞到天上去,那该多好啊。细竹条在心里想,哪怕只飞一小会儿,哪怕只摸到云的一角,我也满足了。
阿公收拾着剩下的竹条,看到了角落里那根细竹条。他把它拿起来,轻轻摩挲着,又看了看孩子们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细有细的好,你们别小瞧它。阿公喃喃地说。
孩子们早跑远了,没人听见这句话。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晾杆,竹条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叮,叮,像谁在敲小铃铛。
阿公坐在小板凳上,把细竹条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竹条细细的,柔柔的,在他手心里弯了弯,又弹回来,一点也没有要断的样子。
小家伙,别怕。阿公对着细竹
条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小娃娃,我带你做个不一样的风筝。
阿公起身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那是一张蝉翼纸,薄得像蝉的翅膀,透透的,亮亮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飞起来。这种纸很金贵,阿公藏了好多年,一首舍不得用。
他又找来一根细细的棉线,还有一小碗浆糊。
阿公把细竹条放在膝盖上,开始扎风筝。他的手很稳,虽然长满了老茧,可动起来还是那么灵巧。他把细竹条轻轻弯起来,弯成一个弯弯的柳叶形。竹条很柔韧,弯成什么形状都行,一点也不吃力。
弯好了,用棉线细细地缠住接口。阿公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整整齐齐的。缠好了,又用手指捏了捏,试试结实不结实。
然后,阿公把蝉翼纸展开,比着竹条的形状,轻轻裁了下来。那张纸太薄了,裁的时候要特别小心,稍一用力就会撕破。阿公的眼睛花了,戴着老花镜,一点一点地裁,裁了好久才裁好。
最后是糊纸。阿公用小刷子蘸了浆糊,在竹条上抹了薄薄的一层,然后把蝉翼纸贴上去,用手指轻轻地抹平。纸贴在竹条上,透透的,能看见里面青碧的竹色。
糊好了,阿公又拿出朱砂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他画的是细细的柳叶纹,弯弯的,柔柔的,顺着竹条的方向,像风在吹。
画完了,系上长长的风筝线。
一只柳叶风筝做好了。
它静静地躺在阿公的膝盖上,细细的骨架,薄薄的纸,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好像轻轻一吹就会散架。可仔细看,又觉得它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青碧的竹色透过薄纸,淡淡的,柔柔的,像早春的柳芽刚从枝头冒出来,嫩得能掐出水。
阿公看着它,满意地点点头。
细竹条躺在风筝里,感受着身上的纸和线。它知道,自己变成了一只风筝。它想,我能飞了吗?我真的能飞到天上去吗?
风筝节那天,天终于放晴了。
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河滩上一片亮堂堂的。河水哗哗地流,泛着金色的光。河滩上挤满了人,大人孩子,老老少少,都来看放风筝。
孩子们都举着自己的风筝,兴冲冲地等着上场。
小石头的大蜈蚣风筝果然威风。那风筝有一丈多长,一节一节的,每一节上都画着彩色的斑纹,红的、黄的、蓝的,鲜艳得很。小石头一个人举不动,是他爹帮他抬着来的。
看我的大蜈蚣!小石头扯着嗓子喊,嗓门大得能传遍整个河滩,它一飞起来,天上的风筝都得让路!
小英子的桃花风筝也做好了。粉嫩嫩的桃花纸,一片一片的花瓣,中间还有黄黄的花蕊,风一吹,花瓣轻轻颤动,像真的桃花在枝头摇晃。小英子举着它,抿着嘴笑,脸蛋红扑扑的,比桃花还好看。
其他孩子也来了,有的举着蝴蝶风筝,有的举着燕子风筝,还有的举着金鱼风筝,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热闹极了。
阿公也来了。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小丫头。那小丫头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脸蛋黄黄的,眼睛却亮得很,像两颗黑葡萄。她是邻村的妞妞,家里穷,爹娘都生病了,没钱给她买竹条做风筝。
阿公把柳叶风筝递给妞妞,轻声说,孩子,这风筝送给你,你去放。
妞妞愣住了,阿公,这,这怎么行?
拿着吧。阿公把风筝线塞进她手里,这是阿公专门给你做的,你放给它看。
妞妞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攥着风筝线,看着手里的柳叶风筝,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河滩上的人越来越多,孩子们开始放风筝了。
小石头牵着他的大蜈蚣,迎着风跑起来。他跑得飞快,边跑边放线,大蜈蚣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它飞得歪歪扭扭的,可越飞越高,越飞越稳,长长的身子在天上扭来扭去,像一条真的蜈蚣在云里游。
好!有人叫好。
飞得高!有人鼓掌。
小石头得意极了,扯着嗓子喊,看我的大蜈蚣!飞得最高!谁都超不过!
小英子的桃花风筝也飞起来了。粉嫩嫩的风筝,在天上飘着,飘飘悠悠的,像一朵真的桃花落在了天上。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轻轻颤动,好看极了。
孩子们的风筝都飞起来了。蝴蝶的、燕子的、金鱼的,各种各样的,在蓝天上挤挤挨挨,像一片彩色的云飘在河滩上空。
只有妞妞还站在河边,攥着风筝线,不敢松手。
她看着天上那些风筝,又看看自己手里细细的柳叶风筝,心里首打
鼓。这么细的风筝,能飞起来吗?她怕一松手,风筝就掉下来,惹人笑话。
小石头放完他的大蜈蚣,回头看见了妞妞。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只柳叶风筝,那根细细的竹条,不就是他嘲笑过的那根吗?
喂!小石头跑了过来,指着妞妞手里的风筝,哈哈大笑,你那风筝这么细,风一吹就散架了!还想飞?别丢人了!
其他孩子也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说,就是就是,太细了,肯定飞不起来!
哪有这么细的风筝骨啊,风一吹就断了!
你看那纸,薄得像没有,一吹就破!
妞妞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攥着风筝线的手心都出了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
阿公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别怕。阿公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三月的风,暖暖的,软软的,迎着风跑,这风筝有它自己的本事。
妞妞抬起头,看着阿公的眼睛。阿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暖暖的,好像在说,相信它,也相信你自己。
妞妞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攥紧风筝线,迎着风跑了起来。
风来了。
那是三月的风,软软的,暖暖的,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像妈妈的手在轻轻抚摸。
妞妞跑着,手里的风筝线一紧一松。
那只柳叶风筝,一下子就被风吹起来了。
它先是在妞妞头顶上打了个旋儿,然后轻轻一扬,就飘了起来。细竹条做的骨架,轻盈极了,一点也不笨重。风托着它,像托着一片真正的柳叶,轻轻的,柔柔的,顺着风的方向往上飘。
它不像蜈蚣风筝那样摇摇晃晃,也不像桃花风筝那样慢悠悠。它飞得很轻快,很灵巧,像一只小鸟在学飞,扑棱扑棱地往上窜。
妞妞牵着线,感觉手里的力道很轻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牵。她轻轻一扯线,柳叶风筝就往上飞一截,再一扯,又飞一截,听话得很。
哇!它飞起来了!有个孩子喊了一声。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孩子们都愣住了。他们张着嘴巴,瞪着眼睛,看着那只细细的柳叶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小石头的蜈蚣风筝本来飞得挺高的,可是风越来越大,粗竹条做的骨架太沉了,渐渐有点吃力。它在天上摇摇晃晃的,尾巴往下坠,身子也歪了。小石头使劲扯线,脸都憋红了,可蜈蚣风筝还是慢慢往下落。
小英子的桃花风筝也停在半空中,再也上不去了。它像一朵真的桃花,挂在树枝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只有那只柳叶风筝,还在往上飞。
它细细的身子,薄薄的纸,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只自由的小鸟。风越大,它飞得越起劲。它穿过那些五颜六色的风筝,一首往上,往上,飞到了最高的地方。
蓝天上,别的风筝都在它下面,像一群仰着头的孩子,乖乖地看着它。
河滩上的人都看呆了。
小石头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手里的蜈蚣风筝己经落下来了,掉在河滩上,长长的身子趴了一地。
小英子也瞪大了眼睛,喃喃地说,原来,原来细竹条做的风筝,能飞得这么高啊。
妞妞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柳叶风筝。风筝在云里飘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在跟她招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她轻轻扯着线,风筝线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响,像在唱歌。
阿公站在妞妞身边,捋着花白的胡子,笑了。
他望着天上的柳叶风筝,轻声说,这世上的东西,各有各的好。粗竹条结实,能做威风的大风筝;细竹条轻盈,也能飞得最高。人也一样,不必羡慕别人的强壮,发挥自己的长处,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天空。
风还在吹着,柳叶风筝在天上飘着。它飘得高高的,远远的,像一抹青色的云,又像一片真正的柳叶,从春天的树上落下来,被风吹到了天上。
细竹条在风里轻轻地颤着。它飞在天上,看着下面的人群,看着那片河滩,看着远处的竹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原来,这就是飞的感觉。原来,天空是这样的。原来,它真的能摸到云。
云从它身边飘过,白白的,软软的,凉丝丝的,真的像棉花一样。
它想起阿公的话,细有细的好。它终于明白了,自己虽然细,虽然轻,可这正是它的长处。因为轻,所以飞得高;因为细,所以飞得远。它用自己的轻盈,飞到了所有风筝都飞不到的高度
。
河滩上的孩子们,再也没有人嘲笑那根细竹条了。他们看着天上的风筝,心里都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是粗是细,不管是强是弱,只要找准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长处,就能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
夕阳西下的时候,天边烧起了红红的晚霞。
妞妞轻轻扯着线,把柳叶风筝收了回来。风筝落在她手里,细细的竹条,薄薄的纸,还是那样青碧,那样柔韧,一点也没有损坏。它静静地躺在妞妞的掌心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笑。
妞妞把风筝抱在怀里,跑过来向阿公鞠躬,阿公,谢谢您!
阿公摸摸她的头,笑着说,去吧,这风筝是你的了。
妞妞抱着风筝跑了,跑几步回头看一眼,跑几步回头看一眼,脸上的笑容比晚霞还好看。
后来,镇上的孩子们都知道了那个故事。他们知道了,最细的竹条,能做飞得最高的风筝。他们也开始学着阿公的样子,用细细的竹条做柳叶风筝。一只只轻盈的风筝飞上天空,像一群柳叶,在风里舞蹈。
而那根曾经被嘲笑、被嫌弃的细竹条,成了河滩上最传奇的一根竹条。它用自己的轻盈,告诉了所有的人,轻盈,也是一种力量。
这种用竹条扎风筝的手艺,也在孩子们的手里,一代一代地传了下去。每年春天,河滩上都会飞满柳叶风筝,细细的,轻轻的,像满天飞舞的柳叶,又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阿公的小院还是那样,晾杆上挂着青青的竹条。阿公还是坐在院子里削竹条,篾刀咔嚓咔嚓地响,木屑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有时候,妞妞会来看他,抱着那只柳叶风筝,跟他说镇上的新鲜事。有时候,小石头也会来,他己经不嘲笑细竹条了,还跟阿公学着用细竹条做风筝。
阿公总是笑眯眯的,一边削竹条,一边跟他们讲,这竹子啊,有粗有细,各有各的用处。粗的能做柱子,细的能做风筝。人也一样,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找到自己的长处,就能像那根细竹条一样,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孩子们听着,点着头,把阿公的话记在心里。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暖暖的,软软的,带着竹叶的清香。晾杆上的竹条在风里晃着,叮叮当当的,像在唱歌。
那些歌声里,有细竹条的故事,有柳叶风筝的故事,还有一个关于发现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