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条细腿草编身,
不跳不飞也可人。
稚子掌心藏日月,
一根触须系童心。
青石板路被夏日的太阳晒得发烫,脚底板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气顺着鞋底往上钻。老巷深处的“草编张”铺子,却总飘着一股清清凉凉的草香。那香味不浓,淡淡的,像是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那些挂在铺子门口的草编玩意儿上一点一点散发出来的。
铺子门口的竹筐里,躺着一只刚编好的草蚂蚱。
它的身子是用晒干的马兰草编的,浅绿里带着点嫩黄,正是那种初夏的颜色。六条腿细细长长,关节处用细草茎缠得恰到好处,好像随时都能屈起来蹬一下。翅膀是两层薄草片叠在一起,薄得透光,纹路清晰得像是真的蚂蚱翅膀。最妙的是那对触须,弯弯翘翘的,细得像头发丝,却又不失韧劲,微微颤着,像要去够天边的云。
可铺子的主人张爷爷却皱着眉,用粗糙的手指拨了拨它的翅膀,叹了口气。
还是差了点意思,不够逼真啊。
这话被路过的几个孩子听见了。他们本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听见张爷爷叹气,便呼啦啦涌到竹筐边,挤着脑袋往里看。穿红背心的小胖伸手捏了捏草蚂蚱的腿,撇了撇嘴,真的蚂蚱会跳会飞,这个一动不动,怪不得说不逼真。
扎羊角辫的妞妞也点点头,指着竹筐里另一只编得更精致的草蜻蜓,你看这个蜻蜓,翅膀都能晃,比它好看多啦。
孩子们的笑声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草蚂蚱的草叶心上。它垂着触须,看着自己僵硬的腿,心里也沉甸甸的。是啊,它不会跳,不会飞,连蚂蚱最基本的样子都不够逼真,它算什么呢?它躺在竹筐的角落里,旁边那些更精致的草编玩意儿,好像都在暗暗地笑它。
傍晚的时候,巷口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草蚂蚱抬起触须,透过竹筐的缝隙往外看。一个小男孩蹲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有点毛边,手里攥着一个断了线的风筝。风筝是蝴蝶样子的,可翅膀歪了,竹骨架也折了一根,软塌塌地垂着。
小男孩叫小满,今天是他的生日。妈妈早上出门的时候答应过他,晚上早点回来,陪他去巷子外面的小广场放风筝。他等啊等,等了一整天,太阳都落山了,妈妈还没回来。他抱着风筝跑出家门,想自己去放,可刚一出门,风筝就被树枝挂了一下,线断了,翅膀也歪了。
他抱着断了线的风筝,越想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青石板上,晕出小小的湿痕。
哭着哭着,小满的眼睛扫过铺子门口的竹筐,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草编玩意儿,最后落在了那只被嫌弃的草蚂蚱身上。他伸出小手,轻轻把草蚂蚱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草蚂蚱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微微的颤抖。
他们说你不逼真,小满对着草蚂蚱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可我觉得你很好看。你看,你的触须弯弯的,像小月牙。
他把草蚂蚱贴在脸颊上,草叶的粗糙蹭着他的皮肤,却带着一种舒服的凉意,凉丝丝的,像是从老巷深处吹来的晚风。小满擦干眼泪,抱着草蚂蚱站起来,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草蚂蚱的影子也跟着,一颠一颠的,在青石板上起伏,像在跳一支没人看得见的舞。
小满的家在老巷的最里头,是一间小小的平房。院墙是青砖砌的,墙根长着几丛野草,草尖被夕阳染成金黄。他把草蚂蚱放在书桌的窗台上,旁边摆着他的积木、玻璃球,还有那个断了线的风筝。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好朋友啦。小满给草蚂蚱取了个名字,叫小青。
每天早上,小满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台边,把小青捧在手里,跟它说悄悄话。今天老师教我们画画了,我画了一只会飞的蚂蚱,就是你哦。隔壁的小胖有个电动蚂蚱,会跳会叫,可我还是喜欢你。妈妈今天给我买了糖葫芦,分你一半呀。
他说着,就把糖葫芦的糖衣蹭一点在小青的触须上,甜丝丝的味道,好像顺着草叶渗进了小青的心里。它从来不知道,原来草编的身子,也能尝到甜。
下午放学,小满会带着小青去巷口的草地上玩。别的孩子拿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小汽车嘀嘀响,遥控飞机嗡嗡转,还有小胖那只电动蚂蚱,上了发条就突突突地跳,跳得老高,引得其他孩子一阵惊呼。小胖看见小满手里的草蚂蚱,又开始嘲笑,小满,你这个破草编的,一点都不逼真,扔了吧,我把我的电动蚂蚱借你玩。
小满把小青紧紧
抱在怀里,摇摇头,才不扔呢。小青是我的好朋友,它比你的电动蚂蚱好一百倍。
小胖撇撇嘴,带着其他孩子跑开了,笑声远远地传来。小满蹲在草地上,把小青放在一丛狗尾巴草旁边,轻声说,小青,你别难过。他们不懂,逼真又怎么样呢?会跳会飞又怎么样呢?你能陪着我,就很好啦。
风一吹,草地上的真蚂蚱噌地一下跳走了,翅膀扇出嗡嗡的声响。小青的草翅膀一动不动,可它的草叶心却好像在轻轻跳动。陪伴?这个词像一颗甜甜的糖,在它的心里慢慢化开,甜得它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原来,它的价值,不是会不会跳,不是逼不逼真,而是能陪着小满,听他说话,看他笑,分担他的小委屈。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青的草叶被晒得有点发白,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浅黄。触须被小满摸得有点毛糙,不像刚编出来时那么光滑了。翅膀的边缘也卷起来一点点,像是真的蚂蚱老了的样子。可它却觉得自己越来越饱满,越来越轻盈。因为小满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次轻轻的抚摸,都像阳光和雨露,一点一点洒在它的身上,让它长出了看不见的翅膀。
有一天,张爷爷路过小满家的门口,看见小满正举着小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小青飞啦!小青飞啦!
张爷爷愣住了。
他站在院墙外面,透过矮矮的门楼往里看。那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小男孩,举着那只被他嫌弃不逼真的草蚂蚱,在院子里转着圈跑。夕阳正好,金黄色的光洒在小男孩身上,也洒在那只草蚂蚱身上。它的翅膀明明不能动,可在小满的手里,在那些转动的光影里,它却好像真的在飞,飞得那么高,那么快乐。
张爷爷记得这只草蚂蚱。那是他亲手编的,编完之后怎么看怎么不满意,觉得腿不够有力,翅膀不够灵动,触须也不够精神。他把它扔在竹筐的角落里,再也没多看过一眼。可现在,这只蚂蚱在小满的手里,却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活灵活现,比任何逼真的草编都更有生气。
张爷爷推开门,轻轻走过去。他摸了摸小满的头,又看了看小满手里的小青,笑着说,孩子,这只蚂蚱,编得真好啊。
小满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爷爷,小青是最好的蚂蚱!它是我的好朋友!
张爷爷看着小满怀里的小青,看着那些泛黄的草叶,那些被摸得毛糙的触须,忽然明白了什么。草编的玩意儿,逼真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能带给人快乐,能陪着人长大。那些草叶里,藏着的不只是手艺,还有心意。而心意,才是最珍贵的东西,比任何精巧的工艺都珍贵。
后来,张爷爷的铺子里多了一个小牌子,是他自己用毛笔写的,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上面写着:草编有情,陪伴无价。
再后来,小满长大了。他读了中学,读了大学,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他搬过很多次家,扔过很多东西,可那只叫小青的草蚂蚱,他一首带在身边。小青的草叶己经完全泛黄,黄得像秋天的麦秸,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小口,触须也断了一根,可它依旧是小满最宝贝的东西。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小满会把小青捧在手里,在灯下静静地看一会儿。看着看着,他就能想起老巷的青石板路,想起夏日的草香,想起小时候那些叽叽喳喳的日子,想起那个蹲在铺子门口哭的自己。他知道,小青不是一只逼真的蚂蚱,从来都不是。可它是一只最懂陪伴的蚂蚱,陪着他从那么小,长到这么大。
而小青呢?它静静地躺在小满的掌心里,草叶心轻轻地、轻轻地跳动着。它终于明白了,身份是什么,一点都不重要。能带来快乐,能陪着一个人走过长长的岁月,这就是它最珍贵的价值。它不是一只普通的草蚂蚱,它是一只装满了陪伴的草蚂蚱,它的每一根草叶里,都藏着一个小男孩的童年。
老巷的风又吹起来了,穿过青石板路,吹过草编张的铺子。草香悠悠的,淡淡的,像在诉说着一个关于陪伴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小男孩,还有一只不逼真、却很温暖的草蚂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