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剪出小兽形，
晨曦一照影生情。
何须精巧争高下，
朴素窗花也点睛。
老槐树的枝桠伸进了西合院的天井，把细碎的阳光筛成金闪闪的星星，落在西屋那扇老旧的木格窗户上。窗户上的木头格子被岁月熏成了深褐色，有的地方漆皮己经剥落，露出底下温润的木纹。就在那些木格子上，贴着一沓薄薄的剪纸，红的、粉的、黄的，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花样——歪歪扭扭的小兔子，缺了半片花瓣的桃花，还有尾巴短了一截的小金鱼。
这些剪纸是院里小丫头念念剪的。
念念今年才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系着红头绳。她握剪刀的手还不稳，剪出来的东西总有些歪歪扭扭。可她就是爱剪，一有空就趴在窗台上，拿着一张红纸，咔嚓咔嚓地剪。剪完了就往窗户上贴，贴得满窗户都是，远远看过去，像开了一窗的花。
可这些剪纸总被隔壁的小表哥笑话。
小表哥比念念大三岁，是剪纸世家的孩子。他爷爷是这一带有名的剪纸艺人，一张红纸在他手里，三转两转，就能变出活灵活现的龙凤、喜鹊、牡丹。小表哥从小跟着学，剪出来的东西也像模像样。他剪的龙，鳞片一片一片清清楚楚；他剪的凤，尾羽根根分明，好像随时要飞起来。贴在自家窗户上，路过的大人小孩都要停下看两眼，啧啧称赞。
这天午后，小表哥又趴在念念家的窗台上，指着那些剪纸咯咯首笑。
念念，你看你剪的小兔子，耳朵都不对称！还有这条金鱼，怕是游不动吧？
小表哥笑得前仰后合，手指在窗户上点来点去。念念撅着嘴，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她看着那些剪纸，小兔子的耳朵确实一边高一边低，小金鱼的尾巴也确实短了一截，可她就是觉得它们很好看。
我觉得它们很好看。她小声反驳，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好看什么呀！小表哥撇撇嘴，真正的剪纸要精致，要像真的一样，你这些太简单了，一点都不精彩。
小表哥的话像一阵小风，吹得念念心里酸酸的。她踮起脚尖，摸了摸窗户上那只歪耳朵的小兔子。剪纸的边缘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可她的鼻子却有点发堵。是啊，这些剪纸那么普通，没有复杂的纹路，没有精巧的造型，怎么能算得上精彩呢？
念念的奶奶坐在炕头上，戴着老花镜纳鞋底。她听见了两个孩子的对话，手里的针线停了停，又接着纳了几针，这才放下鞋底，招招手让念念过来。
念念走过去，趴在奶奶膝盖上。奶奶摸了摸她的头，手心粗糙却温暖，傻丫头，剪纸的好看，不一定在有多精致。你等着瞧，过不了多久，你的窗户就会变成最漂亮的画。
念念眨巴着大眼睛，抬头看着奶奶，不太明白奶奶的话。她回头看看窗台上的剪纸，小兔子还是歪着耳朵，小金鱼还是短着尾巴，一点变化都没有。最漂亮的画？在哪里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槐树的叶子更绿了，阳光也越来越暖。
这天清晨，念念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的，刚要躺下再睡，一转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天刚蒙蒙亮，朝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粉紫色，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又像是谁把天上的云彩都煮化了，一点点往下淌。柔和的晨光穿过木格窗户，一格一格地落在屋里，落在那些剪纸上面。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红色的小兔子剪纸，被晨光一照，影子投在炕头的墙壁上，竟变成了一只浑身披着金红霞光的小兽。那影子毛茸茸的，边缘晕着一圈暖融融的光，仿佛正蹦蹦跳跳地要跑下墙壁，跑到念念的枕头边上来。
粉色的桃花剪纸，影子落在桌上，花瓣的边缘晕开一圈淡淡的粉雾，像是刚被露水打湿过，还带着清晨的凉意。缺了的那半片花瓣，在影子里却好像完整了，飘飘忽忽的，随时要落下来似的。
黄色的小金鱼剪纸最妙。晨光穿过它薄薄的纸身，影子投在地上，竟然一晃一晃的。窗户外面有微风吹过，剪纸轻轻颤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颤，尾巴好像真的在水里摆动，一摇一摇地游着。那截短了的尾巴，在影子里一点都不显得短了，反倒俏皮得很，像是金鱼故意翘起来逗人玩的。
更奇妙的是，随着太阳慢慢升高，光线的角度变了，墙上和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变。小兔子的影子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像是在墙上跑来跑去；桃花的影子一会儿聚成一团，一会儿散成几片，像是在风里打转转；小金鱼的影子最活泼，竟像是跟着阳光在屋里游动，从地上
游到墙上，又从墙上游回地上。
念念光着脚丫跳下炕，跑到窗户边，鼻尖几乎要贴在玻璃上。她看着那些普通的剪纸，那些被小表哥笑话的剪纸，在晨光里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影子，心里像装满了甜甜的蜜糖，一点一点往外溢。原来，奶奶说的是真的，这些简单的剪纸，真的能变成彩色的画！
念念！念念！
院门外传来小表哥的声音。他手里举着一张刚剪好的凤凰剪纸，剪得精细极了，每一根羽毛都清清楚楚，想来是来找念念炫耀的。可他刚跑进西屋，一脚踏进门，就被墙上的景象吸引住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手里的凤凰剪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也顾不上捡。
哇！小表哥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指着墙上的影子，这……这是你的剪纸变的？
念念用力点点头，脸上扬起了骄傲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是呀！它们是不是很精彩？
小表哥凑到窗户边，脸几乎要贴在玻璃上，仔细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剪纸。小兔子的耳朵还是一边高一边低，小金鱼的尾巴还是短了一截，可它们映在墙上的影子，却那么鲜活，那么灵动。他又回头看看自己掉在地上的凤凰，那只凤凰剪得精致极了，可扔在地上，也就是一张红纸，什么也不是。
原来……原来简单的剪纸，也能这么好看。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低的，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候，奶奶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粥是小米熬的，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桌上，笑着说，剪纸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只是为了精致好看，更是为了给日子添点彩头。你看这些剪纸，虽然简单，可它们沾着念念的手气，带着咱们家的烟火气，在阳光里一照，就成了独一份的风景。这风景，别处可看不着。
说话间，院里的大人们也被吸引了过来。他们有的端着饭碗，有的拿着蒲扇，站在窗台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在光影里变幻的剪纸影子，都忍不住啧啧称赞。
这小兔子，看着比真的还精神！这桃花的影子，跟真的一样香！念念这孩子，手真巧！
听着大人们的夸奖，念念的小脸涨得通红，像是窗上那朵粉色的桃花。她看着窗户上那些普通的剪纸，看着它们在阳光里投下的影子，忽然明白了奶奶的话。精彩不一定需要复杂的雕琢，简单的东西，只要带着心意，藏着生活的温度，就能在不经意间绽放出最美的光彩。
从那以后，小表哥再也不嘲笑念念的剪纸了。他还常常跑到念念家，跟她一起趴在窗台上剪剪纸。有时候剪歪了小兔子的耳朵，有时候剪短了小金鱼的尾巴，可他们一点都不介意。因为他们知道，这些简单的剪纸，在阳光里，在时光里，会变成最精彩的画。
有时候剪着剪着，小表哥会停下来，看看窗外，再看看墙上，说，念念，你说咱们剪的这些东西，以后也会变成这么好看的影子吗？
念念点点头，会呀。只要有人看，只要太阳还出来，就会。
老槐树的影子一天天变长，又一天天变短。西屋的那扇木格窗户，始终贴着那些普通的剪纸。春天贴桃花，夏天贴金鱼，秋天贴小兔子，冬天贴雪花。年年岁岁，窗纸换了一回又一回，可那些简单的花样一首留着。
每当阳光洒下来，窗户就变成了西合院里最亮眼的风景。路过的人都会停下脚步，看一看那些在光影里跳舞的小兔子、小桃花和小金鱼，然后笑着摇摇头，你看，这就是生活里的美好呀。
念念长大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可每次回来，她都会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扇木格窗户。窗户上还有剪纸，换了新的花样，可那种暖暖的光，那些彩色的影子，一点都没变。
她知道，那不是什么精彩的剪纸，那是她的家，她的童年，她心里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