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竹影扎春光,
蚁力牵丝绘翅忙。
一线扶摇云上舞,
小躯也伴九天翔。
青石板铺就的胡同里,藏着一间小小的风筝铺子。铺子不大,门板上的红漆都有些斑驳了,可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刻着三个字——“老胡记”,笔画深深的,像刻进了木头里。匾额下面,挂着一串用旧风筝尾巴编成的彩穗,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是在招手。铺子里的老胡头,是京城最后一位还在坚守古法扎风筝的艺人。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松树皮,指节突出,掌心全是深深浅浅的裂纹,可就是这双手,能捏出最精巧的竹骨,画出最灵动的图案。他扎的风筝,个个都有名堂:瘦沙燕、肥沙燕、比翼燕、雏燕……光沙燕一种,就有几十个样子。
小满刚过,胡同里的槐花开得雪白雪白的,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像天上的云落在了人间。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青石板路,也飘进铺子里,落在散落的竹条和彩纸上,铺子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老胡头正佝偻着背,坐在小板凳上,削着一根紫竹。这根紫竹是他特意从西山砍来的,比普通的竹子贵,也比普通的竹子好,质地柔韧,有弹性,是扎沙燕风筝最好的材料。他要用它扎一只“百蚁朝春”的沙燕风筝,送给胡同里的孩子们,庆祝端午的到来。
“嗤——嗤——”竹刀划过紫竹的声音,清脆又均匀,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好听,像一首慢悠悠的老歌。这声音,吸引了一群小小的听众。
铺子的墙角,有一个蚂蚁洞,洞口用细土粒垒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城堡。洞前的空地上,几只小黄蚁正忙碌地搬运着一块掉落的槐花瓣,花瓣比它们的身子还大,它们排成一队,前面的拉着,后面的推着,一步一步地往洞口挪。领头的那只蚂蚁,触角特别长,比别的蚂蚁长出一截,走起路来昂首挺胸,触角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指挥交通,大伙儿都叫它“长角”。长角停下脚步,用触角碰了碰身边的伙伴,又朝老胡头的方向晃了晃,像是在说:“你们听,那是什么声音?”
“那老头儿又在做什么好玩的东西?”一只小蚂蚁好奇地问,触角竖得笔首。
“不知道,”长角晃了晃触角,声音里带着期待,“但他的手指一动,就会有好看的东西飞上天。我见过,春天的时候,有一只大蝴蝶从他手里飞出去,翅膀是花的,飞到云里面去了。”
没错,老胡头扎的风筝,个个都能飞得又高又稳。春天的时候,他扎的蝴蝶风筝,翅膀上的粉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像真的一样,飞在天上,连蜜蜂都会围着转,以为是朵大花;他扎的龙风筝,一节一节的,每一节上都画着鳞片,飞起来的时候,龙尾一甩一甩的,像在云里游,孩子们在底下追着跑,喊得嗓子都哑了。他还扎过金鱼、老鹰、蜻蜓,还有孙悟空,每一个都活灵活现的。
老胡头削好了竹骨,用砂纸把竹刺打磨得光光滑滑的,又用酒精灯把竹条烤弯,做成沙燕的翅膀和尾巴。接下来要做的,是最考验功夫的一步——绑线。扎风筝的线,得用最细的真丝线,这种线比头发丝还细,可结实得很,又轻盈,能让风筝稳稳地停在天上,不会被风吹断。可老胡头的眼睛花了,年轻时穿针引线不在话下,现在却成了难事。他捏着一根银针,把丝线放在嘴里抿了抿,捻出一个尖尖的头,对准针眼往里穿——可丝线像一条调皮的小蛇,在针眼前晃了晃,滑到了一边。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穿进去。再试,丝线干脆从指尖滑掉了,飘到了地上。
“唉,老喽,不中用喽。”老胡头叹了口气,把针和线放在了手边的小竹筐里,揉了揉眼睛。他想起年轻的时候,一天能扎三只风筝,眼睛好使得很,什么细活都不在话下。现在,连根针都穿不进去了。
这一幕,被墙角的长角看得清清楚楚。它趴在洞口,两只长触角一动不动地朝着老胡头的方向,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然后它转过身,用触角快速地碰了碰身边的伙伴们,一下,两下,三下——这是它们的暗号,意思是“有任务,集合”。洞里的蚂蚁们听到信号,纷纷从洞里爬出来,排成了一列。
“老头儿需要帮忙!他要把那根细细的白线穿进那个亮晶晶的小洞里,可他的手不够灵巧了。我们去帮他递线!”长角用触角发布命令。
蚂蚁们一听,都兴奋起来,触角碰得啪啪响。它们排成一队,浩浩荡荡地朝着竹筐的方向爬去,像一条细细的黑线,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竹筐里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缠在纸轴上,白花花的,在蚂蚁们看来,就像一座白色的小山,高得望不到顶。
长角爬到纸轴边,沿着丝线往上爬,一首爬到最上面一层。它用触角顶了顶丝线的一头,丝线很滑,像抹了油,它的腿在丝线上打了几个滑,差点摔下去。它稳住身子,又试了一次,这次它用脑袋顶着线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推。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丝线的一端从纸轴上垂了下来,像一根细细的银丝,在风里轻轻飘着。
紧接着,几只小蚂蚁跑到老胡头的手边,顺着他的椅子腿爬上去,爬到他放针线的小竹筐边。它们小心翼翼地爬到老胡头的手指上,用触角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敲门。
老胡头低头一看,乐了。只见一群小黄蚁,正齐心协力地拖着那根白色的丝线,从竹筐里一点一点地往他的手边挪。丝线细得像蛛丝,被蚂蚁们小小的身子拖着,像一条闪着光的银线,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蚂蚁们排成一排,前面的咬着线头往前拉,后面的用身子顶着线轴不让它乱滚,还有的在旁边维持秩序,不让别的蚂蚁插队。
“好一群机灵的小家伙!”老胡头笑出了满脸的皱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捏住了丝线的一端,动作轻得像捏着一根羽毛,生怕弄断了。蚂蚁们见丝线被拿走了,也不气馁,反而围着老胡头的手指转起了圈,触角碰着他的皮肤,痒痒的,像是在说:“不用谢!不用谢!”
接下来的几天,蚂蚁们成了老胡头的“小帮手”。老胡头要绑竹骨,蚂蚁们就帮他把散落在桌上的丝线头一根一根地拖到竹骨旁边,码得整整齐齐;老胡头要调颜料,蚂蚁们就围着颜料碟转圈圈,把溅出来的颜料粒一粒一粒地搬开,不让它们混在一起;老胡头累了,坐在竹椅上歇着,蚂蚁们就爬到他的膝盖上,用触角轻轻挠挠他的裤腿,逗他开心。老胡头有时候会捏一小块馒头渣放在桌角,算是给它们的报酬,蚂蚁们就会排着队,把馒头渣搬回洞里,路上还要互相碰碰触角,好像在说“今天的活儿干得真不错”。
老胡头扎风筝的手艺,讲究“扎、糊、绘、放”西步,每一步都有讲究,缺一不可。竹骨扎好了,就要糊纸。他选了一张天蓝色的宣纸,那纸薄得像蝉的翅膀,透过去能看见对面的光。他把纸裁成合适的大小,用刷子蘸了稀稀的糨糊,均匀地刷在竹骨上,再把宣纸轻轻地贴上去,用手掌压平,不留一个气泡。糊好之后,沙燕风筝的轮廓就出来了,翅膀舒展着,尾巴微微分开,像一只正要展翅高飞的燕子,活生生的。
最关键的一步,是绘。老胡头握着毛笔,蘸了墨汁,正要在风筝的翅膀上画图案。他低头看见脚边的蚂蚁们,正排着队搬运一根细竹丝,有的在前面拉,有的在后面推,还有的在旁边加油,忙得不亦乐乎。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眼睛亮了起来。
“小家伙们,我把你们画在风筝上,好不好?让你们也跟着风筝,飞到天上去看看!”老胡头弯下腰,对着蚂蚁们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跟老朋友商量。
蚂蚁们好像听懂了,纷纷停下脚步,仰着脑袋看着他,触角一动不动,像在等着他说下去。
老胡头笑了笑,提笔在沙燕风筝的翅膀上,细细地画了起来。他画了一只蚂蚁,拖着丝线,丝线的另一头系在风筝的骨架上;又画了一只蚂蚁,抬着一根小竹条,像在帮忙搭架子;还画了一只蚂蚁,仰着头,触角朝着天空,像是在看云,又像是在等风。他画得可仔细了,蚂蚁的六条腿、两节身子、一对触角,一根都不少。他还在风筝的肚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蚂蚁洞,洞口圆圆的,旁边飘着一朵洁白的槐花,花瓣上还画了一滴露珠,亮晶晶的。
画完了蚂蚁,老胡头又调了鲜艳的颜料,给沙燕风筝的翅膀染上了彩色的条纹——红的、黄的、蓝的,一圈一圈的,像彩虹落在上面。尾巴染上了喜庆的红色,像两片火苗。最后,他在风筝的顶端,绑上了一根长长的丝线——这根丝线,就是蚂蚁们帮他递过的那一根,细如发丝,却结结实实的。
“好了,大功告成!”老胡头捧着风筝,走到胡同口的空地上。风筝在阳光下,天蓝色的翅膀透着光,上面的蚂蚁像是活的一样,有的在跑,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仰头看天。
胡同里的孩子们早就等着了,他们围在老胡头身边,叽叽喳喳地叫着,像一群小麻雀:“胡爷爷,风筝飞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呀?”“胡爷爷,这只风筝上的蚂蚁,好像真的在动呢!它们会不会从风筝上跑下来?”
老胡头举起风筝,迎着风跑了起来。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呼呼地响,吹得他的白胡子飘了起来,像一面小旗子,也吹得风筝的翅膀鼓了起来,沙沙地响。他跑了几步,感
觉手里的风筝在往上挣,像一条想挣脱的小鱼。
“放!”老胡头喊了一声,松开了手。
天蓝色的沙燕风筝,像一只真正的燕子,猛地一窜,一下子就冲上了天。孩子们欢呼起来,拍着手跳着脚,有的仰着头追着风筝跑,有的拉着旁边小伙伴的袖子又叫又笑。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稳,翅膀上的蚂蚁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真的蚂蚁,在蓝天上奔跑。风托着它,云衬着它,它像一个蓝色的精灵,在天空里自由自在地飞。
铺子里的蚂蚁们,都爬到了墙角的石头上,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风筝。它们的触角齐刷刷地朝着天空,一动不动,像在行注目礼。
“看!那是我们!”一只小蚂蚁指着天上,兴奋地喊着,在石头上蹦了起来。
真的!风筝上的蚂蚁,一个个都张着触角,像是在跟着风筝一起飞,又像是在跟地上的蚂蚁们打招呼。蚂蚁们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变轻了,好像也跟着风筝,飞上了蓝天。它们仿佛能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呼呼的,凉凉的;能看到白云从身边飘过,软软的,白白的;能看到胡同里的青石板路,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弯弯曲曲的,像自己平时走过的路。
“为什么风筝能飞得这么稳呀?它怎么不掉下来?”一只小蚂蚁歪着脑袋问长角,触角弯成了一个问号。
长角也正盯着风筝看,它看见风筝的尾巴在风里轻轻摆动着,不紧不慢,像在跳舞。这时候,老胡头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清清楚楚的。他正在给孩子们讲风筝的道理,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念一首老诗:
“你们看,这风筝能飞稳,靠的是平衡。竹骨的轻重,纸糊的厚薄,线绑的位置,翅膀的角度,尾巴的长短,都得刚刚好,差一点都不行。头重了,风筝会栽下来,一头扎到地上;尾重了,风筝飞不高,像拖着块大石头;翅膀偏了,风筝会往一边歪,在天上转圈;线绑得靠前,风筝会往前倾,站不稳;线绑得靠后,风筝会往后仰,坐不住。只有样样都平衡了,风筝才能在天上稳稳地飞,不偏不倚,不高不低。”
蚂蚁们听得入了迷,触角一动不动。它们看着风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平时,它们搬运东西的时候,也是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前面的蚂蚁拉,后面的蚂蚁推,两边的蚂蚁抬,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把比自己重好几倍的东西搬回洞里。力气大的走前面,力气小的走后面,触角碰着触角,步子踩着步子,这不也是一种平衡吗?
“原来,平衡这么重要呀!”长角晃了晃触角,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了不起的道理。它又看了看天上的风筝,风筝翅膀上的蚂蚁,也在风里稳稳地“站”着,像它们一样,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天上的风筝,越飞越高,翅膀上的蚂蚁图案,和真的蚂蚁一样,充满了生气。老胡头牵着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眼睛亮亮的,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孩子们围着他,仰着头,听他讲着扎风筝的故事,讲着胡同里的老时光,讲着那些飞上天又落下来的日子。
墙角的蚂蚁们,静静地看着,触角轻轻晃着。它们觉得,今天的天空,格外蓝,蓝得像老胡头糊风筝的宣纸;今天的风,格外温柔,温柔得像蚂蚁们拖着的丝线;今天的风筝,也格外好看。因为那风筝上,有它们的影子,有它们帮着递过的线,还有老胡头的心意——一份认认真真的、不慌不忙的心意。
夕阳西下的时候,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老胡头才把风筝收回来。风筝从天上一圈一圈地落下来,像一只累了的小鸟,慢慢地、稳稳地落回了他的手里。他把风筝小心翼翼地捧回铺子里,挂在墙上,和那些蝴蝶、金鱼、龙挂在一起。风筝翅膀上的蚂蚁,在夕阳的余晖里,好像还在朝着蓝天的方向,伸着触角,像是在等明天的风。
从那以后,老胡记风筝铺的墙角,总能看到一群小黄蚁。它们不再只是搬运食物,还会帮老胡头递线,帮他清理铺子里的碎屑,帮他把散落的竹条归拢到一起。而老胡头扎的每一只风筝上,都会画上几只小小的蚂蚁——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望天,有的在爬线,每一只都不一样。
孩子们都说,老胡头的风筝,是最有灵气的风筝。因为那些风筝,不仅飞得高,飞得稳,还藏着胡同里的温暖,藏着蚂蚁们的勤劳,藏着老艺人一辈子的坚守,更藏着关于平衡的智慧——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刚刚好,才是最好的。
后来,老胡头收了一个小徒弟。小徒弟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眼睛大大的,手也巧。她跟着老胡头学削竹骨,学糊纸,学调颜料,学穿针引线,也学着和
墙角的蚂蚁们做朋友,给它们喂馒头渣,跟它们说悄悄话。小徒弟说,她要把老胡记风筝的手艺传下去,把蚂蚁线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让更多的小朋友知道,小小的蚂蚁也能帮上大忙,细细的丝线也能系住高高的蓝天。
胡同里的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年又一年。老胡记风筝铺的风筝,一只又一只地飞上蓝天,大的、小的、红的、蓝的,把胡同的天空装点得热热闹闹的。每一只风筝上的蚂蚁,都在蓝天上,快乐地“奔跑”着,触角迎着风,腿脚踩着云。它们告诉每一个抬头看天的人,告诉每一个心里有梦的人——小小的蚂蚁,也能有大大的梦想;细细的丝线,也能系住高高的蓝天;而看似不起眼的平衡,能让一切,都变得刚刚好,稳稳的,美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