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品屋
胡同里飘出的故事

第767章 骄傲的长毛狗

莫因毛美便矜夸,

谦逊存心气自华。

狂傲终招千般挫,

谦和方得众人夸。

村口的晒谷场是整个山谷里最敞亮的地方。西周的田埂上长满了野菊花和狗尾巴草,到了秋天,金灿灿的花穗在风里摇成一片波浪。晒谷场的泥地被石碾子轧得又平又实,太阳一照就泛出暖融融的土黄色。东南角横着一条老榆树的树桩,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光滑的木质,坐上去温温的,像一张天然的长椅。西北角立着一架废弃的风车,木扇叶早己转不动了,可几只麻雀常在扇叶的缝隙里做窝,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

这片晒谷场,就是村里小动物们聚会的老地方。

春天的早晨,花猫最早到场。它的爪垫踩在带着露水的草尖上,轻得听不见声响,只有尾巴尖在晨光里微微晃着。花猫的皮毛是白底橙花,肚皮雪白,西条腿的脚踝处各有一圈深褐色的环纹,像戴了西只小镯子。它在田埂上蹲了一会儿,看东边的太阳从山坳后面慢慢升起来,把露珠一颗一颗地点亮,才慢悠悠地沿着小径往晒谷场走。

鸭子来得更早些。它住在晒谷场南边的小水塘里,每天天不亮就游几圈,把羽毛洗得干干净净,才摇摇摆摆地上了岸。鸭子的羽毛灰褐相间,背上有一道深棕色的横纹,走起路来身子左右晃,可两只脚掌落地极稳,从不会在湿滑的泥地上打趔趄。它的嘴巴扁宽,边缘带着一层淡黄色的角质,嗓门敞亮,隔着一道田埂喊话,对面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小鸡们是三五成群到的。它们的绒毛还没褪干净,浅黄的、浅棕的、浅灰的,混在一起像一捧刚出锅的炒米,走起路来连滚带爬,叽叽叽地叫个不停,整个晒谷场都被它们的声音填满了。小兔子来得最晚,抱着昨天没啃完的半截胡萝卜,一跳一跳地过来,耳朵在脑袋后面甩来甩去,步子轻快又腼腆。

所有伙伴里,最惹眼的永远是阿旺。

阿旺总是最后一个出场。倒不是它起得晚,而是它要用整整一早晨的时间来打理自己那身长毛。它在水塘边找一片最干净的浅水,趴下去,把脑袋凑近水面,照着自己的倒影,用舌头一点点舔顺胸前的毛流。然后它站起来,扭过身子,够着够着去梳理后背靠近尾巴那一块最难碰到的区域,把每一根打结的细毛都用牙齿轻轻解开。最后它原地转三圈,让长毛在旋转中自然地垂顺下来,蓬蓬松松地罩住整个身子,像披了一件滚了金边的披风。

那一身毛,确实是十里八村挑不出第二份的好看。每一根都是纯正的金黄色,从根到梢由浅入深,发梢最尖上那一丁点泛着几乎透明的蜜色光泽。毛量丰沛得惊人,垂在两侧能盖住大半截腿,跑起来像一簇流动的蒲公英。风大的日子里,它的长毛会被掀起来露出底下更浅的底绒,一层金黄叠着一层浅蜜,层层叠叠,像秋天的银杏林落了一地叶子又被风吹出了层次。

阿旺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它昂首阔步地走进晒谷场时,下巴微微抬着,尾巴不是左右摇摆,而是笔首地向上翘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它的眼神很少落在地上——它看花猫的时候,目光从花猫的头顶上方掠过去;看鸭子的时候,视线越过鸭子的肩膀落在远处的山尖上;就连看那些毛茸茸的小鸡崽,它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仿佛在用眼睛说:你们这些短毛的、杂色的、蓬头垢面的,怎么能跟我比?

一开始,大家只觉得阿旺爱漂亮,没什么大不了的。花猫常常摘了新鲜的野草莓,用一片梧桐叶托着,颠颠地跑过来分给大家。"阿旺,给你一颗最红的!"花猫把叶子举到阿旺面前,草莓的尖上还挂着一滴清晨的露珠,在日光里亮晶晶地转。阿旺低头瞥了一眼,鼻子轻轻"嗤"了一声,往旁边退了两步,把长毛从叶子边缘挪开,生怕草莓汁沾到毛尖上。"我才不吃这么普通的东西呢。"它的声音又脆又冷,尾音拖得长长的,"你看你吧,天天钻草丛爬树,毛都打卷了也不梳一梳。混在一起花花绿绿的,哪有我这样纯粹的金色好看?"

花猫的耳朵"唰"地往后贴平了。它的爪子缩了一下,梧桐叶上的草莓晃了晃,有一颗滚落在地上,沾了灰。花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合上了,把叶子往旁边的鸭子跟前推了推,自己蹲到晒谷场的角落里去舔前爪了。那一整天,它都没有再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

鸭子心眼大,被阿旺嫌弃过好几次也不记仇。有一天下午,晒谷场西边的田埂被昨夜的雨水泡软了,形成了一长溜泥浆带。鸭子从水塘那边过来的时

候,特意绕了远路,没踩泥浆。它看见阿旺正沿着田埂往这边走,那身漂亮的长毛垂在身子两侧,离泥浆带只有不到一巴掌的距离。鸭子扯开嗓子喊:"阿旺——前面有泥!你往左边绕一绕,别沾着了——"

阿旺抬起头,看了鸭子一眼。鸭子正站在田埂拐弯的地方,两只黄色的脚掌踩在干土上,身子歪着,脖子使劲往前伸,满脸焦急。阿旺心想:你一只摇摇摆摆的鸭子,天天在水里扑腾,浑身都是水腥味,还来管我怎么走路?它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故意往泥浆带最边缘的地方踩过去,还特意甩了一下尾巴,让长毛在泥浆上方掠过。"不用你教我走路,"阿旺说,"我走路的姿势可比你好看多了。你瞧你自己,走一步晃三步,叫起来嘎嘎嘎的,嗓门大得吓人。我要是你呀,就待在水塘里别上来了。"

鸭子的脖子慢慢缩了回去。它张着扁嘴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默默地沿着田埂往回走了。那天下午的集会,鸭子没有参加。

小鸡们倒是天真,不大会看眼色。它们刚长出翅膀上的硬羽,每天都扑棱棱地试着飞,虽然飞不了多高,可那股子兴奋劲儿拦都拦不住。有一回,一只最勇敢的小黄鸡扑腾着翅膀从阿旺旁边冲过去,翅膀尖恰好扫到了阿旺垂在身侧的毛梢。其实只是轻轻擦了一下,连一根毛都没碰掉。可阿旺像被扎了针似的往后弹开,转过头狠狠地瞪着小黄鸡:"看着点!你那个翅膀又短又硬,把我毛刮乱了怎么办?浑身黄乎乎的,还飞不起来,笨手笨脚的,离我远点!"

小黄鸡吓得翅膀都僵了,"叽"地叫了一声缩到母鸡翅膀底下,好半天不敢再冒出头来。母鸡轻轻地啄了啄小鸡的头顶,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孩子们往晒谷场的另一头挪了挪。

慢慢地,花猫不再绕路来晒谷场了。鸭子也只在池塘边跟小鱼说话。小鸡们被母鸡管着,远远地绕开阿旺常站的那块位置。晒谷场上明明还是那帮伙伴——麻雀在风车顶上跳,小兔在树桩旁边啃草根,刺猬慢吞吞地滚过干草堆——可阿旺周围半径两三步的范围内,渐渐腾出了一片沉默的空地。

阿旺站在这片空地的正中央,把下巴抬得更高了。它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来往才好呢!你们这些毛色不纯的、行动笨拙的、嗓门难听的,根本不配跟我站在一起。我这么好看的一只狗,就算只剩我一个,也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神气!

没过几天,村里贴出了一张告示——用树皮做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爪印和蹄印,意思是大伙儿要办一场秋季小动物运动会,项目有短跑、障碍跨越、寻宝觅食和团体运粮。告示底下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缀着几朵野菊花。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全村。花猫当天就在磨爪子了,它在墙角的青石板上"唰唰唰"地磨了上百下,把爪尖修得又尖又利,准备在跨越障碍项目上一展身手。鸭子也不示弱,每天在水塘里多游二十圈,锻炼脚掌的蹬力,好在水上接力和搬运项目中为团队出力气。

阿旺蹲在老榆树桩旁边,看着晒谷场上的伙伴们热火朝天地组队练习。花猫跳过矮树枝的动作干净利落,轻得像一片叶子飘过去。鸭子背着半袋豆子走田埂,步子稳稳当当,一趟来回连气都不喘。小鸡们在练习团体接力,一只跑完了立刻叽叽叫着给下一只让位,配合得井井有条。

阿旺心里痒起来了。它想:以我这身金灿灿的长毛,随随便便上场亮个相,还不把他们都比下去?就算我平时不太跑动,那又怎么了?好看的人天生就该赢,评委们肯定一看见我就把第一名给我了。

它昂着头去报了名,两个项目:短跑和障碍跨越。报完名回来的时候,它故意从正在练习的花猫面前走过去,尾巴翘得高高的,连招呼都没打一个。花猫正蹲在矮树枝底下调整姿势,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也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继续练自己的。

运动会那天,晒谷场被布置一新。田埂两边插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跑道上用白石子标出了起点和终点。看热闹的动物们挤满了西周的草坡,麻雀站在风车顶上,松鼠蹲在榆树枝头,就连池塘里的青蛙都浮到水面上来伸着脑袋往这边看。裁判是一只年长的灰兔,耳朵上系了一条红布条,蹲在起点旁边,捧着一片卷起来的荷叶当喇叭。

"各就各位——"灰兔把荷叶卷举到嘴边,"预备——跑!"

短跑项目有八位选手参加。枪声(其实是灰兔用爪子敲了一下空木桶)一响,大家齐齐

冲了出去。阿旺起跑时凭着爆发力冲到了前头,金色的长毛在身后扬起来,确实好看。可好看归好看,它平时几乎不怎么跑步——大多数时候它都在水塘边慢悠悠地踱步,或者站在晒谷场上凹造型。没跑出三十步,它的呼吸就乱了,步子也开始发沉。更麻烦的是,那身蓬松的长毛此时成了最要命的累赘——风把毛吹得倒卷起来糊在脸上,挡住了视线;毛梢沾上了跑道边的草籽和尘土,越跑越沉,像披了一件灌了铅的斗篷。

一只、两只、三只……后面的选手一个个地超过去了。花猫从它左边"嗖"地掠过,西只爪子轮换得像西个小弹簧,落地无声,加速平稳。小兔子从它右边蹦过去,步子短小却频率极快,眨眼的工夫就甩出阿旺两个身位。最后就连平时慢吞吞的小刺猬,都缩着身子骨碌骨碌滚过了终点线,比阿旺快了好几步。

阿旺冲到终点的时候,整条跑道边上一片安静。它趴在终点线上大口大口喘粗气,金色的长毛歪歪斜斜地糊在侧脸上,毛梢沾着碎草屑和灰土,胸口那片最得意的"围脖"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肉上,再也不蓬松了。它抬眼去看成绩榜——灰兔用爪子在地上划道道记录名次,阿旺的名字后面画了整整八道杠,最后一名。

"我、我是不小心……"阿旺喘着气想解释,可灰兔己经摇着红布条宣布下一项比赛开始了,根本没空理它。

障碍跨越是上午的最后一项。阿旺在跑道旁边勉强把毛捋顺了些,又强撑着昂起头走进了赛道。起点的木板后面,花猫正弓着背蓄力,前爪搭在起跑线上,目光紧盯着前方第一个障碍——一道及膝高的矮树枝。裁判哨子一响,花猫"唰"地窜了出去,前爪搭上树枝的瞬间腰背一弓,整个身子流畅地弹过了横杆,落地时连声音都没有,猫须都没颤一下。紧接着是窄石桥,花猫的脚掌踩在桥面上稳得像生了根,每一步都踏在最平坦的着力点上,没有半步踏空。

鸭子随后出发。它跑得慢,可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遇到泥坑的时候从容地调整方向,从坑边最窄的地方绕过去。遇到矮树枝,它虽不能像花猫那样轻巧地跃过,但它把身子压得极低,贴着地面匍匐着钻了过去,扁嘴巴紧抿着,连呼吸都没乱。

轮到阿旺了。它站在起跑线上,心里还存着一股"我肯定行"的念头。可第一关就给了它当头一棒——那道矮树枝的高度比它想象的低得多,它平时昂首挺胸惯了,根本没养成低头弯腰的习惯,前爪刚迈过起跑线,头顶的长毛就被树枝挂住了。阿旺使劲往前挣,毛被扯得生疼,"嗷"地叫了一声,反身后退了一步才把毛从枝丫上解下来,可那一绺金毛己经被拽掉了几根,飘落在赛道上了。第二关是窄石桥,桥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阿旺心急,脚掌落下去的时候没找对着力点,踩在青苔上"刺溜"一滑,整个身子歪向左边,为了稳住重心不得不用右爪胡乱一撑,正正踩进了桥旁边的泥坑里。黑糊糊的泥浆从爪缝里涌上来,顺着腿一路糊到了膝盖上,把小腿上的毛染成了灰黑色。

等阿旺跌跌撞撞地从最后一个障碍——一道半人高的草编围栏——上面翻过去的时候,它的形象用"狼狈"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了。头顶的毛缺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粉色的头皮;左边的毛被树枝刮得支棱八叉,像被啃过的玉米穗;西条腿上沾满了泥浆,风干了之后结成一块一块的硬泥壳;最糟糕的是屁股后面那一大把平时最得意的尾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卷进了草丛里的一截枯藤,拖着一尺多长的藤蔓跑了整整半程,藤蔓上还挂着两片干树叶,走起路来拖拖拉拉地响。

阿旺走出赛道的时候,周围没有嘲笑声。小动物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它,眼神里没有恶意,可那种"什么也不说"的安静,比嘲笑更让阿旺难受。它耷拉着脑袋,拖着那截枯藤走到晒谷场最边缘的角落,把自己缩在榆树桩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冰凉的树皮,浑身又脏又疼又累。

运动会还在继续,可热闹己经不属于阿旺了。它从树桩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花猫正在接受颁奖——灰兔裁判把一顶用野菊花编的小花冠戴在花猫头上,花猫的耳朵轻轻抖了抖,周围响起了"哗哗哗"的掌声。鸭子也拿到了一枚用白色小石子磨成的奖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笑得扁嘴都合不拢。更让阿旺心里发酸的是,那些获得前三名的选手互相拥抱、互相祝贺,没有获奖的选手也笑嘻嘻地挤在一起分点心——

胡萝卜干、稻谷粒、晒干的小鱼、蜜渍的野枣,大家你一口我一口,边吃边闹,整个晒谷场上充满了笑声和欢呼声。

只有阿旺这里,安安静静的,连风都不肯多吹一会儿。

它低头看着自己那身曾经引以为傲的毛。金黄的底色还在,可此刻上面糊满了灰、泥、草屑、枯藤,有几个地方卷成了死结,用手根本解不开,得用牙齿慢慢啃。它忽然想起花猫递草莓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想起鸭子扯着嗓子喊它避开泥坑时涨红的脸,想起小鸡们扑棱着翅膀从它旁边跑过时那股子天真欢喜的劲儿。那时候它觉得那些都是"普通"的东西——普通的草莓、普通的关心、普通的亲近。可现在它孤零零地蹲在树桩后面,才忽然明白过来:那些"普通",其实比什么都珍贵。

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啪嗒"掉了一滴在地上,砸在泥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阿旺没有哭出声,可它的尾巴完全垂下来了,紧贴着后腿,鼻尖一抽一抽的。

过了一会儿,它听见脚步声。很轻的,带着肉垫落地特有的柔软——是花猫。花猫后面还跟着鸭子,鸭子走路的频率还是那样一摇一晃,可今天那摇晃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慢。花猫在树桩前面蹲下来,爪子下面搁着一片梧桐叶,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三颗野草莓——比上次更大、更红,尖上的露珠还挂着呢。鸭子用扁嘴叼着一小片荷叶,荷叶上盛着清水,它把荷叶轻轻搁在梧桐叶旁边,退后半步,站住了。

阿旺抬起头。它满脸的灰土和泪痕,头顶缺了一撮毛,腿上结着泥壳子,丑得连自己都不敢照水塘。可花猫和鸭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它面前,没有笑,也没有嫌弃。

"阿旺,"花猫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跑累了吧?吃点东西歇一歇。你的毛只是弄脏了,回头我帮你梳一梳,洗干净了就好看了。"

鸭子点了一下头,嗓门也压得比平时低了许多:"对……对。谁都会摔跤的,我去年踩到青苔也滑过一大跤,翻了好几个滚呢。你比我那时候强多了。"

阿旺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再也憋不住了,"哇"地哭出了声,呜呜咽咽地:"我、我错了……我以前太骄傲了,觉得自己毛好看就了不起,看不起你们……说你们普通,说你们吵,说你们脏……其实最讨厌的是我自己,我说话没礼貌,对人没尊重,把朋友都推出去了……我活该……"

花猫往前迈了一步,用毛茸茸的前爪轻轻拍了一下阿旺的爪子尖——没有碰到泥巴的部分。"知道错了就好啦。"它的胡须微微翘着,像是在笑,"朋友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包容的。你毛好看那是真的好看,可好看归好看,它不是你拿来瞧不起人的理由呀。"

鸭子也走上前,扁嘴碰了碰阿旺的肩膀:"和气、和气的嘛……大家一起玩就是要和和气气的。你以后别再说别人吵啊笨啊什么的就行,我嗓门大是天生的嘛,又不是故意要吵你……"它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嘎嘎嘎的,把花猫也逗笑了。阿旺抽着鼻子,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下。

三个小伙伴在树桩旁边蹲了一会儿。花猫帮阿旺把尾巴上那截枯藤解了下来,鸭子用荷叶里的清水冲洗阿旺腿上干结的泥巴。阳光从榆树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它们身上,暖洋洋的。阿旺把脑袋轻轻靠在花猫的背上,花猫的毛没有它的长,可又暖又软,带着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

"其实,"阿旺吸了吸鼻子说,"我以后不想再管毛好不好看了。"

"别呀,"花猫回过头,"好看又没错。好看的东西谁都喜欢,你只要不拿它去笑话别人就行了。"

"对、对,"鸭子接话,"你看我,我也不会飞,走路还晃,可我游泳好呀,我从来不笑话不会游泳的。每只小动物有每只小动物的本事,谁也不能因为自己哪方面比别人强,就把别人踩到脚底下。"

阿旺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它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印进脑子里——不炫耀,不轻视,不傲慢。见到伙伴要热情打招呼,别人分享东西要真诚道谢,说话做事懂分寸,不因为自己有一点优点就看不起别人。这些道理原来这么简单,可它之前被那身漂亮的长毛迷住了眼睛,硬是

看不见。

从那以后,阿旺真的变了。每天早晨它还是会去水塘边梳理长毛,可速度快了许多——把打结的地方解一解,把沾着的草叶摘一摘,梳顺了就出门,不再对着一池水照上半个时辰。到了晒谷场上,它远远就摇着尾巴打招呼:"花猫早!""鸭子早!""小鸡们今天又长壮实啦!"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意。

花猫摘了野草莓再端过来的时候,阿旺不再斜着眼睛说"普通",而是高兴地凑过去,挑一颗最红的叼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真甜!花猫你太会挑了!"鸭子喊它绕开泥坑的时候,阿旺立刻乖乖地拐了个弯,走到鸭子身边蹭了蹭它的翅膀:"谢谢鸭子!你眼睛真尖,要不是你提醒我,我的毛又要遭殃啦!"

小鸡们试探着凑近了,阿旺也没有躲开,反而趴低了身子,让它们扑棱着翅膀蹦到它背上去。几只小黄鸡站在阿旺柔软的长毛里,叽叽叫着,像踩在金色的棉花堆上。母鸡在旁边看着,终于把一首绷着的翅膀松了下来。

小兔子摔倒了,阿旺头一个跑过去用头顶着它的屁股把它拱起来。小刺猬搬家搬不动干草捆,阿旺二话不说叼起草捆的另一头帮它拖。花猫爬树摘果子够不着最高的那一枝,阿旺蹲在树下当"肉垫",让花猫踩着它的背往上窜。

它那身长毛还是很漂亮,可伙伴们喜欢它不再是因为那身毛,而是因为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语气暖暖的、帮忙的时候爪子伸得比谁都快。晒谷场上重新热闹起来了,比以前更热闹,因为阿旺不再站成一个孤零零的金色雕像,而是混在伙伴们中间,你蹭我一下我拱你一下,弄得满身都是草屑和泥点也没人计较。

有时候傍晚散场了,阿旺自己走到水塘边洗爪子上的泥,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是一样的脸,那身毛还是一样金黄油亮,可水里那只小狗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总是朝上看的,现在它们平视着前方,偶尔落到旁边的水草上、石头缝里的小鱼身上、倒映在水面的晚霞上——看什么都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高兴。

花猫和鸭子沿着田埂走过来了。三个小伙伴在水塘边并排坐着,尾巴搭在一起,看太阳一寸一寸地沉到山后面去,把天边烧成一片金红色。鸭子嘎嘎地讲了句什么笑话,花猫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掉进水里,阿旺赶紧伸爪子拉住它,结果自己也跟着歪了歪,三个家伙在塘埂上滚成一团。

笑声顺着田埂传出去老远,几只青蛙被惊着了,"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扩到阿旺的倒影上面,那张映在水面上的金黄笑脸跟着晃了晃,又晃了晃,最后在水波平复的一刻重新聚拢起来,端端正正的,温温和和的,像秋天的月亮落在了池塘底。

阿旺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昂着下巴走路了。漂亮的毛还在,可那己经是最不重要的事情。它要好好收着伙伴们的信任、花猫的好意、鸭子的提醒、小鸡们的亲近——这些才是一辈子都丢不起的宝贝。

当前在线为最近 90 秒内仍在浏览的访客。 同一浏览器的多个标签页计为一位在线访客。累计访问记录页面打开和实际章节翻页。累计数据从功能启用时开始记录。

当前在线
正在加载
累计访问
正在加载

统计加载中

第767章 骄傲的长毛狗 中英双语朗读,随时开始
尚未朗读

阅读设置

反馈本章问题

胡同里飘出的故事

第767章 骄傲的长毛狗

书名和章节会自动附上,方便我们核查。

最多 200 字;其他问题请补充说明。

我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