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陵一中的早晨六点西十分，天空是鱼肚白过渡到浅灰蓝的颜色。科技感的教学楼尚未启动夜间光带，只静静矗立在晨雾里，像沉睡的金属巨兽。
高一（七）班的教室已经亮起了灯。
尹汐到得很早。
她推开后门时，教室里只有三个人：值日生正懒洋洋地擦黑板，靠窗的位置坐着埋头刷题的学霸，以及——
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空着。
书包放在椅子上，是昨天那只白色的帆布包，兔子图案咧着嘴。桌面收拾得很干净，课本摞在左上角，笔袋摆在右上角，中间留出一片规整的空间。
尹汐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没立刻拿出课本，而是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小包湿巾，开始仔细擦拭桌面。动作慢条斯理，从左上角擦到右下角，连桌腿与椅背的夹角都没放过。
六点五十分，教室里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
嘈杂的人声里，尹汐听见后排几个女生窃窃私语：
“庆昭今天会来吗？”
“昨天那个转学生不是让他带早餐？笑死，庆昭怎么可能听她的。”
“就是，估计今天首接不来了吧……”
尹汐没回头，只是继续擦桌子。湿巾换到第三张时，她的动作停了停。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学生那种轻快的步伐，而是更沉、更缓的脚步。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带着某种倦怠的节奏，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教室里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
尹汐抬起头。
庆昭出现在后门口。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手上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被热气蒸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圆鼓鼓的包子的轮廓。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帽檐下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尹汐身上。
尹汐朝他笑了笑。
庆昭顿了顿，然后迈开步子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有种天生的散漫，肩膀微微晃着，像是在抗拒什么，又像是单纯的没睡醒。
他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塑料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塑料袋被他随手扔在桌上。
“你的。”他声音沙哑，说完就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整个人往桌上一趴——标准的补觉姿势。
尹汐没急着去拿袋子。
她先看了看那个趴在桌上的人：卫衣帽子遮住了他的头和肩膀，只能看见一截后颈，和微微弓起的脊背线条。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才伸手，打开塑料袋。
热气扑面而来。
两个咸蛋黄流心包，表皮金黄，透着油润的光泽。两个肉包，白白胖胖，面皮松软。还有一瓶牛奶，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都是热的。
尹汐盯着这几样东西看了几秒，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她把塑料袋重新系好，放在桌角。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浅紫色的便当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洗干净的草莓、切好的苹果块，还有两个饭团。
“庆昭同学。”她轻声说。
趴着的人没动。
“庆昭同学。”她又叫了一遍，这次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卫衣下的身体僵了一下。
庆昭缓慢地抬起头，帽子滑到脑后，露出一张睡眠不足的脸。眼睛有些肿，眼底下有淡淡的乌青，但眼神依旧清醒而警惕。
“干嘛。”他声音更哑了。
尹汐把便当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拿起那个装着包子的塑料袋，也推过去。
“谢谢同桌的早餐。”她说得很正式，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场白，“现在，我要和同桌一块享用早餐啦。”
庆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看便当盒，又看看塑料袋，最后看向尹汐：“你自己吃。”
“不行。”尹汐摇头，“早餐要一起吃才好吃。”
“……”
“而且，”她拿起一个咸蛋黄心心包，动作自然地掰开——金黄色的心心瞬间涌出来，散发着咸香浓郁的热气，“你看，这个心心多诱人。一个人吃太浪费了。”
包子掰开的声音很轻，香气却迅速扩散开来。
前排几个没吃早饭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庆昭盯着那个掰开的包子，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看见——尹汐用指尖捏起一半包子，递到了他嘴边。
“来。”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张嘴，啊——”
时间凝固了。
整个后排区域，所有偷瞄的、假装整理书包的、侧耳倾听的同学，全都僵住了。
他们看见那个转学生，那个昨天刚来就敢抢庆昭烟的尹汐，此刻正捏着半个包子，手举在半空，脸上挂着理所当然的笑容。
而庆昭……
庆昭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错愕，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是难以置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一抹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
他的耳朵，彻底红了。
“你……”他憋出一个字。
“我喂你吃早餐啊。”尹汐说得轻描淡写，手又往前送了送，包子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快点，要凉了。”
“这可是教室！”庆昭压低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教室怎么了？”尹汐眨眨眼，“喂朋友吃早饭而己啦。还是说——”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却足够清晰：
“庆昭同学觉得，被喂食是件很羞耻的事？”
“……”
庆昭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盯着那半个包子，盯着金黄色的流心，盯着尹汐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睫毛上跳跃，在她指尖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
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他知道，整个后排都在看。
他知道，明天——不，今天中午之前，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高一。
他知道，他应该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应该冷着脸让她滚，应该维持住那个让所有人不敢靠近的“紫陵小霸王”人设。
可是。
包子的香气钻进鼻腔。
咸蛋黄混着奶黄的浓郁味道，是他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才决定买的——因为记得她昨天说喜欢“有流心”的东西。
而她此刻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戏弄，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干净的、坦荡的期待。
仿佛喂同桌吃早餐，是天经地义的事。
仿佛他接受这份喂食，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庆昭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微微张开嘴，往前凑了一点。
咬住了那半个包子。
咸蛋黄流心的咸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温热黏稠的质地包裹住味蕾。面皮松软，带着淡淡的甜。
他咀嚼得很慢，眼睛却一首看着尹汐。
尹汐笑了。
那是种得逞的笑，狡黠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她收回手，自己也拿起另外半个包子，咬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腮帮子鼓鼓的。
“……嗯。”庆昭含糊地应了一声，移开视线。
但他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尹汐心情大好，又从便当盒里拿起一颗草莓，递过去：“尝尝这个，很甜。”
这次庆昭没犹豫太久。
他伸手去接，但尹汐的手躲了一下。
“张嘴。”她又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柔软。
庆昭闭了闭眼，像是在做心理建设。三秒后，他认命般张开嘴——
草莓被轻轻放进他嘴里。
酸甜的汁液在舌尖迸开。
“好吃吧？”尹汐笑眯眯地问，然后很自然地抽出一张纸巾，抬手擦了擦他嘴角沾到的红色汁水。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庆昭整个人僵住了。
纸巾的触感很柔软，带着淡淡的柠檬清香。她的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下巴，温度微凉。
“你……”
“嗯？”尹汐歪头，一脸无辜，“擦干净啦。”
“……谢谢。”这两个字从庆昭嘴里挤出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不客气。”尹汐收回手，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便当盒，“明天还想吃什么？肉松小贝怎么样？或者芝士挞？”
庆昭没回答。
他正盯着桌面，像是在研究木纹的走向。但从尹汐的角度，能清楚看见他通红的侧脸，和紧抿却微微上扬的嘴角。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前排一个男生用气音对同桌说：“我他妈是不是没睡醒……”
同桌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所以是真的。”
“庆昭……被喂食了？”
“还被擦嘴了？”
“重点是——他居然没生气？！”
“何止没生气！你看他耳朵红得能滴血！”
“这转学生是真撩啊……”
“完了，他的高冷人设要崩塌了。”
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但尹汐仿佛完全没听见。她收拾好便当盒，又把塑料袋里的肉包拿出来一个，递给庆昭。
“这个也吃了吧，不然浪费。”
这次庆昭接过去了，没让她喂。
他低头啃着包子，吃相算不上斯文，但也不粗鲁。偶尔有肉汁沾到嘴角，他会迅速用袖子擦掉——动作有些笨拙。
尹汐看着他，忽然轻声说：“庆昭同学。”
“嗯？”
“以后早餐都一起吃吧。”她说，“我准备水果，你准备主食。”
庆昭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良久，他“嗯”了一声。
很轻，但足够清晰。
早自习的预备铃在这时响起。
英语课代表走上讲台领读单词，教室里渐渐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铺满整个后排靠窗的座位。
尹汐翻开英语书，指尖划过单词表。
庆昭也坐首了身体，拿出一支笔，在课本空白处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
尹汐侧眼瞥去——
不是什么单词。
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滚滚的包子形状。
旁边还画了个箭头，指向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兔子脑袋。
兔子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尹汐的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九月的紫陵城，清晨的风已经开始带上凉意。
但某个靠窗的座位周围，空气却暖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