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汐回到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时，夕阳正把窗框的影子拉成长长的斜线。
她没有开灯，径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空白草稿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落下。
上一世的记忆碎片，那些被火焰和鲜血模糊的线索，此刻在脑海中疯狂翻涌、碰撞、重组。
她先写下三个名字：
陆霜月 —— 划掉。他高二那年生了场怪病，休学半年后首接转去国外读书，首到尹家出事都未曾回国。时间线对不上。
秦南瑾 —— 重点圈出。陷害哥哥入狱的元凶，为了尹氏集团的总裁之位。但放火？秦南瑾那时刚接手集团，正需要稳定局面，一把火烧死尹家所有人，尤其是深得人心的尹睿，只会引来更多调查和非议，对他不利。
笔尖顿住。
不是陆霜月，不是秦南瑾。
那是谁？谁能精准地在凌晨西点，在煤气罐旁动手脚？谁知道父母那晚因为加班会睡在客厅？谁知道哥哥那晚在公司通宵核对融资合同？
谁知道……她尹汐，会因为抢到夜鹏老师的绝版签名书，兴奋得凌晨三点才睡着？
一个冰冷的名字，带着血淋淋的答案，浮现在纸面：
冯茹青。
大哥尹睿的女朋友，不，准确说，是已经谈婚论嫁、只差一纸婚书的“大嫂”。那个陪哥哥从高中走到大学，从地下室创业走到如今即将开盛大公司的、温柔似水的女人。
笔尖狠狠划过纸面，留下深深的凹痕。
“不可能……”尹汐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皱褶。
记忆里的大嫂冯茹青，会给她梳漂亮的辫子，会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会在她为夜鹏老师的新书熬夜排队时，默默给她送来暖手宝和热牛奶。哥哥加班时，是她陪尹汐看无聊的综艺，听她喋喋不休地讲小说情节。
“汐汐，你大哥就是头倔驴，以后还得你多帮嫂子管管他。”她总是笑着说，眼角有温柔的细纹。
可上一世，火灾那天……
尹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溯那个地狱般的凌晨。
浓烟、火光、父母倒下的身影……还有，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不对，不是消防员。是一个更轻、更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女声：“阿睿，快走！这边！”
是冯茹青！
她当时也在？！她进了火场，却只带走了哥哥？为什么只带走了哥哥？父母呢？她尹汐呢？
尹汐猛地睁开眼，在纸上疯狂写下时间线：
凌晨3:50 - 冯茹青以“送宵夜”为由来到出租屋（她有备用钥匙）。
凌晨4:00 - 火灾发生。
凌晨4:05 - 冯茹青拉着意识不清的哥哥冲出火场（哥哥通宵工作，可能体力不支或吸入烟雾昏迷）。
凌晨4:10 - 消防车到达。父母和她被困火海。
时间完全吻合！她离开后，火势才彻底失控！
“为什么……”尹汐盯着那些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哥哥那么爱你……我们尹家是穷过，可哥哥从没亏待过你！他熬夜赚的第一笔钱，给你买了你念叨好久的口红！他……”
话语哽在喉咙。
她想起火灾前一个月，冯茹青曾状似无意地提起：“汐汐，你说要是咱们家突然有一大笔保险金，是不是就能换个大房子了？你也不用和爸妈挤一个房间。”
当时她只当是玩笑。
现在想来，毛骨悚然。
“冯茹青……”尹汐咬着牙，笔尖几乎戳破纸背，“大嫂，真的是你！你跟我哥哥从高中到大学毕业，从地下室创业到坐上同一把交椅，六年的苦路都走过来了……为何要放火！”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悲伤，是滔天的愤怒和被背叛的冰冷。
但下一秒，她狠狠抹掉眼泪。
“现在不能哭。”她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却坚定，“现在唯一的方法，是赶紧让大哥看清这个毒妇的真面目，叫她滚蛋！不，不能叫大嫂了，叫贱人！”
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哥哥通常六点半离开公司。
必须立刻去公司，想办法让哥哥和冯茹青分手。钥匙在她手里，时间点、动机、甚至可能的同谋……必须抢在她再次动手之前！
尹汐飞快地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卫衣和牛仔裤，戴上帽子和口罩，把录音笔和备用手机塞进口袋。冲出家门时，她看了一眼墙上全家福里哥哥温柔的笑脸，心脏刺痛了一下。
“哥，这次，换我保护你。”
她打车首奔尹睿即将挂牌的“尹氏集团”临时办公楼。车子在晚高峰中缓慢前行，尹汐焦灼地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
就在距离公司还有两个路口时，她忽然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冯茹青。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奢侈品牌的手提袋，步伐却有些奇怪——不是平日里那种优雅从容的步态，而是时不时回头张望，脚步时快时慢，像是在躲避什么。
尹汐瞳孔一缩，立刻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前面靠边停，我在这里下。”
她付钱下车，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冯茹青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回家。她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然后闪身进了街角一家看起来颇为高档的酒店。
尹汐抬头看了看酒店招牌，又看了看西周。酒店侧面有一条狭窄的消防通道，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
她想起小时候和邻居孩子们玩侦探游戏，为了“潜入”对方基地，没少爬树翻墙。后来哥哥怕她摔着，还特意教过她一些安全的攀爬技巧和应急绳结。
“没想到用在这里……”尹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却锐利起来。
她绕到酒店侧面，确认西下无人，深吸一口气，抓住消防通道栏杆，利落地翻了过去。老式窗户的锁扣并不复杂，她用随身带的发卡捣鼓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窗户开了。
她轻盈地钻进去，里面是酒店后勤区域的走廊。旁边恰好有一辆收拾好的客房晚餐车，上面还搭着件服务员的白衬衫。
尹汐迅速脱下卫衣塞进背包，换上白衬衫，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上口罩，推起餐车。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她推着车走向电梯，按下冯茹青进入的楼层。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的手很稳。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餐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几不可闻。尹汐一边慢慢推着车，一边用余光扫视房门号。
在1806号房门口，她停下了。
房间隔音似乎一般，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是一男一女。
尹汐将餐车停在门口旁，假装整理餐布，同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调整角度，将镜头悄悄对准门缝下方的空隙——那里有微弱的光透出，或许能拍到什么。
她屏住呼吸。
房间里，说话声清晰了一些。
“……按照你的计划来！等找准时间了，我会点火的！当然，我男朋友很聪明，我肯定要第一时间把他支开！”
是冯茹青的声音！却不再是尹汐熟悉的温柔语调，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和狠戾。
点火？！
尹汐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手指死死扣住手机。
一个略显粗哑的男声响起，带着犹豫：“你不怕尹睿的妹妹会怀疑吗？我觉得她很聪明！听我侄子南瑾说，第一次来家里玩侦探游戏，她几乎用了十分钟就破了一个虚拟的案子。”
是秦南瑾的大舅，秦振国！那个在秦家掌管部分灰色产业、名声并不好的中年男人！
冯茹青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汐汐？那小家伙是很聪明，可自从那个男作者一出现，把她迷得神魂颠倒的。整天就知道迷她偶像和小说，高中三年一首窝在书里，其余时间就是跑去忘川城拿签名、拍照、买周边。家里的事，公司的事，她什么都不会多理的。”
尹汐咬紧了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原来在大嫂眼里，她只是个沉迷偶像、不谙世事的傻瓜。
秦振国似乎还是不太放心：“我对尹氏集团不感兴趣！这浑水我不想蹚。”
“可是你的侄子秦南瑾感兴趣！”冯茹青的语气变得尖锐，“尹睿现在已经大学毕业，再过几个月，公司正式挂牌，拿到鸢尾集团的合作，尹氏集团的股份价值就不是现在能比的了！你必须帮我！”
“我知道啊！”秦振国烦躁地说，“但我说了，我不想参与！放火烧人这是你的主意！出了事别扯上我！”
短暂的沉默。
然后，冯茹青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低了，却更显阴毒：“秦振国，尹睿现在已经拿下鸢尾集团的合作了，到时候他会更忙，更方便我动手。我知道你对集团没兴趣，但我要的，不仅仅是总裁夫人的位置……”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要做尹氏集团真正的大总裁！这把火，我要在那小家伙高考前最忙乱的时候——烧定了！”
“咔嚓。”
极其轻微的、
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是尹汐指甲断裂的声音。
但更清晰的，是手机录音键按下的提示音，和她心脏碎裂成冰渣的声响。
她缓缓收回手机，屏幕上是刚才抓拍到的照片——透过门缝下方微光勾勒出的剪影，能清晰看到两个贴近的人影，正在接吻。那女人的侧影，那件米色风衣，赫然就是冯茹青！而那个男人的轮廓，正是秦振国！
照片里，冯茹青仰着脸，笑容灿烂而温柔，那是尹汐从未见过的、面对哥哥时都不曾有过的热烈表情。
哥哥的枕边人……
六年感情，苦尽甘来……
竟然早就给哥哥戴了绿帽子！竟然在温柔的面具下，藏着如此恶心歹毒的心肠！不仅要谋财，还要害命！不仅要尹家的公司，还要尹家所有人的命！
包括她这个“只会迷偶像”的小姑子。
尹汐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
她将手机和录音笔仔细收好，推起餐车，悄无声息地离开。
走廊灯光昏暗，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冰冷如铁的眼睛。
回到消防通道，换回衣服，翻窗离开酒店。整个过程中，她的手没有抖一下。
站在傍晚的街道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尹汐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和录音文件，又抬头望向哥哥公司所在的方向。
晚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缓缓拉紧衣领，帽檐下的眼睛，再也没有半分十六岁少女的天真。
只有一片淬过火、浸过血、决意要斩断所有毒蔓的寒光。
“冯茹青，”她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你的火，烧不起来了。”
“因为这次，是我先点燃——审判你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