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响起。
尹汐正站在狭小的厨房里，身上套着一条浅蓝色的玉桂狗围裙——耳朵耷拉着的卡通狗咧着嘴，和此刻她紧绷的神情形成微妙反差。锅里热油微响，蒜末和姜片在油温里爆出辛香。她握着锅铲的手很稳，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瞥向客厅的方向。
门开了。
尹睿拎着公文包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实习期的最后一天，交接工作繁琐得令人头疼。他脱下外套，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厨房飘来的香气和那抹亮眼的蓝色身影攫住了视线。
“汐汐？”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今天怎么下厨了？不是说好等我回来煮泡面吗？”
尹汐关掉火，将炒好的西兰花虾仁装盘，转过身时脸上已经绽开笑容：“哥哥，你回来啦？实习期今天正式结束对不对？恭喜哥哥！”
她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围裙上的玉桂狗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尹睿这才看清妹妹的打扮——头发扎成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眉眼。围裙下是简单的白T恤和家居裤，脚上踩着毛绒拖鞋。明明还是那个从小跟在身后的小丫头，却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是结束了。”尹睿放下公文包，走到餐桌边，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三菜一汤：西兰花虾仁、糖醋排骨、清炒菜心，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都是他爱吃的。“这么丰盛？发财了？”
“嗯！”尹汐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参加了一个线上的知识竞赛，赢了五千块奖金！”她跑回厨房，从冰箱里端出一个密封玻璃碗，里面是红油浸泡、缀着小米椒和柠檬片的无骨鸡爪，“看，腌了你最喜欢的！还买了双人套餐的塔斯汀，在烤箱里保温呢。”
她把鸡爪放在桌上，又转身从烤箱里取出还温热的汉堡和烤鸡翅。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瞬间冲淡了尹睿一身的疲惫。
“哥，你坐下。”尹汐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到了对面。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以后不要总吃泡面了，对身体不好。我把奖金转了一半到你手机里，你下班必须去吃饭，答应我好吗？”
尹睿看着妹妹严肃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哥哥听汐汐的。”
“拉钩！”尹汐伸出小指。
尹睿失笑，配合地勾住她的手指：“拉钩。”
指尖相触的温暖，却让尹汐的心脏狠狠一缩。她垂下眼，看着哥哥因为长期熬夜和奔波而略显粗糙的手指，看着指关节处细微的伤痕，喉咙忽然哽住了。
如果……如果哥哥不相信她怎么办？
如果哥哥选择相信那个陪伴了六年的“大嫂”，觉得她是在胡闹、在诬陷怎么办？
上一世，哥哥到死都在保护她，甚至在被枪决前，最后一句话都是让她“跑”。这一世，她好不容易重新拥有哥哥的温暖，难道要因为揭穿冯茹青，而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吗？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它们掉下来。
尹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汐汐？怎么了？”
“没、没什么。”尹汐慌忙摇头，夹了块排骨放到哥哥碗里，“哥，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尹睿没动筷子。他放下碗，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端详着妹妹的脸：“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在新学校受欺负了？还是……钱不够用？”
“不是……”尹汐摇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滑过脸颊，滴在玉桂狗围裙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尹睿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在妹妹面前蹲下，握住她微微发颤的手：“汐汐，看着哥哥。无论发生什么事，有哥哥在。”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声音沉稳有力。这熟悉的安全感，却让尹汐哭得更凶了。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哥哥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眼睛，心底那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哪怕哥哥会恨你，哪怕你会失去他，也必须把真相撕开！不能再让冯茹青那个毒妇留在哥哥身边！不能再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
代价是什么？失去哥哥的信任？被他当作无理取闹的孩子？甚至……被他推开？
想到那种可能性，尹汐几乎窒息。但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哥哥，”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要给你看一张照片……你要有心理准备。”
尹睿眉头紧锁，点了点头。
尹汐用颤抖的手，从家居裤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找到今天下午拍下的那张照片，然后，将屏幕转向尹睿。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尹睿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震惊。他盯着手机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景象——酒店房间昏暗的光线下，两个贴近的人影正在接吻。女人的侧脸、米色风衣，他熟悉到骨子里。男人的轮廓，他也认得，是秦南瑾那个名声狼藉的大舅，秦振国。
照片里的冯茹青，笑容明媚灿烂，是他从未见过的、热烈的模样。
尹睿的呼吸，停了。
然后，变得粗重。
“我……”尹汐的声音打断了他几乎要崩断的神经，“我亲眼看见大嫂……冯茹青，跟着秦振国进了酒店。我……我录下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她点开录音文件。
冯茹青冰冷算计的声音，秦振国犹豫推诿的语调，还有那句清晰无比的“这把火，我要在那小家伙高考前最忙乱的时候——烧定了！”，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尹睿的耳膜，凿碎他六年来的认知，凿穿他自以为稳固的爱情和未来。
录音播放完毕。
出租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尹汐压抑的抽泣声，和尹睿越来越沉重、几乎要爆裂开来的呼吸声。
他依然蹲在妹妹面前，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尹汐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痛苦和暴怒。额角青筋暴起，眼眶赤红，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
但他看着尹汐的眼神，却奇异地、一点点地，重新聚拢起温柔。
“汐汐。”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你是哥哥从小到大，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宝贝。”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妹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与他此刻周身散发的戾气截然不同。
“无论是谁，只要对你有半点坏心——”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像在发誓，“哥哥会毫不犹豫地、残忍地抛弃。无论用什么方法。”
尹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是如释重负，是劫后余生，是巨大的委屈和恐惧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哥哥……”她扑进尹睿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我怕说出来你会恨我……我怕我会失去你……我只有你了……”
“怎么会呢？”尹睿搂住妹妹颤抖的身体，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声音却冷得像结了冰，“我的傻妹妹，哥哥还记得，当年哥哥七岁发高烧，家里没人，是六岁的你，背着我，在大雨里跑了整整十五分钟到医院。你那么小，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磕破了都没哭，只顾着问我‘哥哥疼不疼’。”
尹汐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所以，不用跟哥哥说对不起。”尹睿将她抱得更紧，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永远都不用。是哥哥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让你看到这些肮脏的东西，让你去冒险……”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汹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哥哥会跟她分手。立刻，马上。不会让她再有机会伤害你，一分一毫。”
他松开尹汐，双手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相信哥哥吗？”
尹汐用力点头，眼泪簌簌落下：“信！”
“好。”尹睿擦掉她的眼泪，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到时候，哥哥一定讨一个真心对我们好的人，一个配得上我家汐汐叫‘嫂子’的人。”
“嗯！”尹汐破涕为笑，重重点头。
尹睿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不哭了。菜都要凉了，我们先吃饭。这可是我妹妹用奖金赢来的大餐，不能浪费。”
兄妹俩重新坐回餐桌旁。气氛依然有些沉重，但那种濒临失去的恐慌感已经消散了。尹汐给哥哥夹菜，尹睿也努力吃着，虽然食不知味。
过了一会儿，尹睿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们初中毕业考的全市排名，是不是该出了？我记得就是这几天。”
话题的转折有些生硬，但尹汐明白，哥哥是想转移注意力，想让气氛轻松一些。
她立刻配合地扬起笑脸：“出了！哥哥，我考了全市第一！890分！”
“真的？！”尹睿眼睛一亮，脸上终于有了点真实的喜色，“我就知道我妹妹最棒！紫陵一中的录取通知早就收到了吧？”
“嗯！而且学校说，因为我成绩特别优异，会有奖金！”尹汐比划着，“据说有五十万呢！”
“何止五十万，”尹睿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许多，“我打听过，紫陵一中为了抢尖子生，开出的奖学金最高能到九十万。我妹妹这个成绩，九十万妥妥的！”
“九十万？！”尹汐故作夸张地瞪大眼，“那我可以买好多夜鹏老师的绝版周边了！”
“买！随便买！”尹睿大手一挥，随即又疑惑，“不过，奖金怎么现在才发？不是早该到了吗？”
“哦，老师说当时整理成绩的机器出了问题，得拿去修，发奖金的事就耽搁了。”尹汐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真正的原因是，她需要这笔钱，作为接下来应对冯茹青和秦家可能反扑的“弹药”。提前支取奖学金需要理由，这个借口最合适。
“原来是这样。”尹睿不疑有他，只是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我家汐汐都要上高中了，还考了全市第一……哥哥真为你骄傲。”
他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看着她因为哭过而微红的眼眶，看着她强装欢笑的眉眼，心脏像是被钝器狠狠击中，闷痛不己。
他低下头，大口吃着妹妹做的菜，将所有的愤怒、痛楚、后怕和杀意，都狠狠咽进肚子里。
餐桌下，他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冯茹青。
秦振国。
还有背后可能涉及的秦南瑾，乃至整个秦家。
他会查清楚。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此刻，他抬起头，对妹妹露出温柔的笑容：“来，汐汐，多吃点。吃完哥哥帮你洗碗。”
“好！”尹汐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真相揭露从未发生。
只有围裙上玉桂狗那双永远咧着的嘴，和兄妹俩眼底深处那抹无法完全掩藏的寒意，在暖黄灯光下，无声诉说着——
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