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天光初亮，空气里还带着昨夜未散的寒气。
尹睿醒来时，听见厨房传来细微的响动——是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平底锅烧热的滋滋声。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卧室门，就看见自家妹妹穿着那身毛茸茸的小白兔睡衣，正站在料理台前调松饼面糊。
白色的睡衣帽子耷拉在脑后，帽檐上两只长长的兔耳朵随着她搅拌的动作一晃一晃。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神情专注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哥哥早安！”尹汐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去刷牙吧，待会儿就能吃松饼啦！”
“好。”尹睿笑着应声，目光扫过料理台上己经准备好的新鲜蓝莓、枫糖浆和打发好的奶油，心里软成一滩水。
他走进卫生间，刚挤好牙膏，就听见门铃响了。
“咚咚咚——”
不急不缓的三声。
尹汐在厨房喊：“哥哥！有人敲门！”
尹睿放下牙刷，擦擦手，快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是两位穿着正式制服、胸前别着工作牌的男女，手里拿着一个印着“教育部奖学金专递”字样的密封文件袋。
他拉开门。
“您好，请问是尹汐同学的家长吗？”为首的中年女性微笑着问，声音温和有礼。
“我是她哥哥。”尹睿侧身让他们进来，“爸妈在外地工作，后天回来。”
两人走进狭小的客厅，目光快速扫过干净整洁却明显简陋的家具，眼神里没有一丝轻视，反而多了几分赞许。
“是这样的，”那位女士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又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由于上个月全市中考成绩统计系统出现技术故障，部分优秀学生的奖学金发放被延迟。经过核查，尹汐同学以总分1217分的优异成绩位列全市第一，按照紫陵一中特等奖学金政策——”
她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双手递给尹睿。
“这是应发奖金，共计一百万元整。请查收。”
尹睿愣住了。
他接过信封，指尖能清晰感觉到里面厚厚一沓钞票的质感。信封没有封死，他掀开一角——崭新的百元大钞，一沓一沓码放整齐，墨绿色的图案在晨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
一百万。
对于还在租住老旧出租屋、每天为公司启动资金发愁的尹睿来说，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但他第一反应是看向厨房。
尹汐正背对着客厅，假装专心搅拌面糊，可微微僵首的脊背和竖起的兔耳朵，出卖了她正在偷听的事实。
尹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上一世，妹妹也是考了全市第一，拿到这笔巨额奖学金。那是全家最扬眉吐气的时候，父母特意请假回来庆祝，他们用这笔钱付了新房的首付，计划着等公司走上正轨就搬进去。
然后，一场大火烧光了一切。
包括妹妹用奖学金买的新书桌，和贴在墙上那张写着“全市第一尹汐”的喜报。
尹睿捏紧了信封，指节微微泛白。
但很快，他恢复了平静，对两位工作人员郑重道谢，签收了文件，将他们送到门口。
关上门，他转过身，看着厨房里那个穿着小白兔睡衣、假装忙碌的背影。
“汐汐。”他开口。
“啊？怎么了哥哥？”尹汐转过身，脸上挂着无辜的表情，鼻尖沾了点面粉。
尹睿晃了晃手里的信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尹汐眨了眨眼，然后“啊”了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是奖学金到了吗？这么快呀！”
演技浮夸，但可爱得让人不忍拆穿。
尹睿失笑，走过去把信封放在餐桌上：“嗯，到了。一百万。”
“哇——”尹汐配合地做出夸张的惊喜表情，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那哥哥的公司启动资金就不愁啦！还能给爸爸妈妈换套好点的房子！”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真真切切的、为他高兴的光芒。
尹睿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中了。
他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刚要说什么——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特别的手机铃声响起。
是《深情美人一笑，清冷绝情的仙尊却回了头》的主题曲副歌片段，尹汐专门为某个人设置的来电铃声。
尹汐“噌”地一下从哥哥身边弹开，兔子睡衣的帽子都甩到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阿昭。
她清了清嗓子，接起来，声音瞬间甜了八个度：
“喂~早安呀男朋友！今天周六，大家约好去逛街吗？好啊好啊，我待会儿问一下我哥哥，他同意我就去！”
她一边说，一边往窗边挪，试图远离餐桌旁那个似笑非笑的哥哥。
但挪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僵硬地转过头。
尹睿正抱着手臂，靠在餐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脸上挂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温柔又危险的微笑。
尹汐：“……”
完了。
得意忘形，忘了哥哥还在。
电话那头的庆昭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尹汐？怎么了？”
“我我我……”尹汐看着哥哥一步步走近，脑子一片空白，最后破罐子破摔，把手机往尹睿手里一塞，“啊对了！男朋友！跟你未来的大哥打个招呼！”
说完她就想跑，被尹睿一把拎住兔子睡衣的后领，拽了回来。
尹睿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只有细微的、紧张的呼吸声。
尹睿笑了，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却让旁边的尹汐打了个寒颤：
“喂？”
“……大、大哥好。”庆昭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僵硬和紧张。
“嗯，我是汐汐的哥哥，尹睿。”
尹睿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手按住想溜的妹妹，把她按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好。
“小子，今年多大？”
“十、十七。”
“在哪班？”
“跟汐汐同班……高一七班。”
“抽烟不？”
“以前抽……现在戒了。”
“喝酒不？”
“喝过……也戒了。”
“有纹身不？”
“没有……没纹过一次。”
“打架不？”
“有时候打……”
一问一答，像审讯现场。
尹汐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哥哥的表情。尹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微笑，但眼底深处闪着某种“哥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光。
庆昭的声音越来越虚，到最后几乎变成气音。
尹汐终于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假哭出来，蹦起来去抢手机：“哥哥把手机给我呀——”
尹睿本来就有192的身高，此刻更是故意把手机举高，手臂伸首。
尹汐穿着毛茸茸的兔子睡衣，蹦起来也只能够到他手肘。她跳一下，兔子耳朵晃一下，再跳一下，再晃一下，像只气急败坏的小兔子。
“哥哥！坏蛋！”她边跳边喊。
尹睿垂眸看着妹妹蹦跶，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漫了出来。
电话那头，庆昭听着这边的动静，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哥……我会对尹汐好的。”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尹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看着还在努力蹦跶的妹妹，看着她因为够不到手机而气鼓鼓的脸，又想起这段时间她提起“庆昭”时眼睛里的光，还有昨晚舞台上那个咬着白牡丹、美得惊心动魄的少女。
良久，他叹了口气。
把手机递还给尹汐。
“去吧。”他说，“晚上八点前回家。”
尹汐愣住，接过手机，眨巴眨巴眼睛。
“真的？”
“嗯。”尹睿揉了揉她的头发，“注意安全。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手机，像是透过它看着电话那头的少年。
“小子，记住了，”他的声音恢复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是我妹妹。你要是敢欺负她——”
他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电话那头的庆昭立刻接上：“不会。永远不会。”
尹睿“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卫生间，继续他被打断的洗漱。
尹汐捧着手机，对着话筒小声说：“喂？还活着吗？”
“……活着。”庆昭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你哥哥……气场太强了。”
尹汐“噗嗤”笑出声，抱着手机窝进沙发里，兔耳朵帽子软软地耷拉在肩头。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餐桌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上。
一百万奖学金。
哥哥的审问。
少年紧张的承诺。
和这个穿着小白兔睡衣、笑得眼睛弯弯的清晨。
所有的
苦难都还未发生。
所有的温暖都触手可及。
这一世，她要握紧的，不止是少年的手。
还有这一整个，正在慢慢变好的——
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