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我睡到了自然醒。
窗外有鸟叫，不是春天那种叽叽喳喳的闹腾，是冬天特有的、稀稀落落的几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我躺在床上没动。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地盯着天花板，听着厨房里我妈轻手轻脚做早饭的声音，己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醒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今天不去图书馆了吧？放假第一天，歇歇。”
“下午去。”
“那早上吃什么？有剩的饺子，或者给你下碗面？”
“饺子就行。”
饺子上桌之后，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她手里又拿着那件织了不知道多久的毛衣，深灰色的毛线在她指间一上一下。我己经放弃猜测这件毛衣什么时候能织完了——它就像一个永远不会完结的背景音乐，出现在每一个我妈坐在沙发上的时刻。
“你上次说要请同学来家里吃饭。”我妈忽然开口，“什么时候？我好准备。”
“都行，你决定吧。”
“那就这周六。正好你爸也休息。”她把毛衣翻了个面，“几个人？”
“龙戈，韩旭，孙浩。还有我同桌，叫嘉惠。”
“龙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有点印象，高一同学？”
“对。”
“好姑娘。”她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没有再问。
我妈就是这样的人。她说“好姑娘”的时候，不附带任何多余的意思。纯粹是一个形容词，和说“今天的饺子馅调得不错”是同一种语气。
周六中午，门铃响了。
第一个到的是龙戈。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墨绿色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了门把水果往我妈手里一塞，说“阿姨好”，然后就开始环顾客厅。
“你家还跟高一那次来一样。”她说。
“一年半能有什么变化？”
“我家一年半搬了两次。”她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又放下，大概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家，“不过这里的格局我到现在还记得。电视机左边那个插座是坏的，高一那次你修电脑的时候发现的。电脑桌以前放在那边那个角落，现在挪到窗边了。”
她的记忆力在某些方面好得惊人。我不记得她说的插座，也不记得电脑桌以前的位置。但她记得。
第二个到的是韩旭。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嗓门先到了：“阿姨好！”然后才是人。孙浩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大概是被韩旭胁迫带的伴手礼。
“这是孙浩，隔壁九班的。”韩旭把孙浩往前推了一步，“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龙骑的死忠粉。上次秋游爬山他说走台阶要分配体力，上个月月考年级第七，理综比我高了整整十二分。”
“你理综本来就不好。”龙戈说。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可以高我十二分，但不能在跟我讨论假面骑士的时候用数据打我脸。他上次跟我说龙骑的最终形态数据设定是拳力十吨踢力二十吨，我说你连这个都背，你是人吗？”
“数据是公开的。”孙浩推了推眼镜。
“你看！”
几个人在客厅笑成一团。我妈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了看这一屋子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大概在想，我儿子什么时候交了这么多朋友。
最后到的是嘉惠。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小盒子，表情像是在排队等面试。进门之后她先给我妈鞠了一躬，说“阿姨好，打扰了”，动作标准得像是照着中学生礼仪手册练过。
龙戈从沙发上转过头看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别那么紧张，他妈又不吃人。”
嘉惠小心翼翼地坐过去。龙戈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班上串门时对待每一个不太熟的女生一样——不过分热情，但也不让对方觉得被冷落。
午饭是我妈做的火锅。电磁炉摆在桌子中间，锅里红汤翻滚，白汽腾起来糊了半扇窗户。韩旭往锅里下肉的速度比吃的速度还快，被龙戈用筷子敲了手背。孙浩默默地在旁边涮青菜，蘸料碟里只放了一点酱油。
嘉惠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碗慢慢吃。龙戈往她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肉，什么也没说，夹完之后继续跟韩旭争论假面骑士里哪个反派最惨。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桌人。火锅的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玻璃上映着室内的灯光和晃来晃去的人影。
前世这时候，我
在家。一个人。大概也是在吃火锅，但那锅汤是我妈端到我房间门口的。我怕烫，她就在碗下面垫了一块毛巾。
饭后，我妈提议拍张合照。她把那件织了不知多久的毛衣暂时放在沙发扶手上，从卧室里翻出一台老旧的数码相机。几个人在沙发上挤成一排，韩旭搂着孙浩的肩膀，孙浩难得没有躲。龙戈站在沙发后面，把手搭在嘉惠肩上，嘉惠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得很轻。
快门声响的时候，龙戈忽然说：“等一下，刚才是不是有人闭眼了？”
“你才闭眼了。”韩旭说。
“重拍一张，重拍一张。”
又一张。这次龙戈笑得很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客人们散了之后，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站在她旁边擦盘子。
“朋友都挺好的。”她低头洗着碗，水声哗哗的，“尤其是那个叫龙戈的姑娘。说话大方，人也懂事。”
“嗯。”
“还有你那个同桌，叫嘉惠。胆子小了点，但是个好孩子。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阿姨，火锅很好吃。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平常在班上，你好好照顾人家。”
“知道。”
我妈把一个洗干净的碗递给我。我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柜里。碗柜的门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客厅里火锅的味道还没有散，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麻辣味。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很远，只能看到一小簇亮光在夜幕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