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后一周，龙戈约我去学校打乒乓球。
“尖子班的教室寒假开放，可以自习。但我自不下去了，需要运动。”她在电话里说，“你来不来？”
“你乒乓球不是打得挺好？”
“就是打得好才想找人练。跟打得不好的打只会退步。虽然你打得也不怎么样，但至少能接住我的发球。”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都有。”
我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没什么人。寒假期间只有高三强制补课，高一高二的教学楼都空着，整座校园安静得不像话。操场上的雪早就化了，跑道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画出细密的线条。乒乓球台旁边那排单双杠上落了一层霜，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龙戈己经在了。她站在乒乓球台前做热身，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看到我来了，她把球拍往我手里一塞。
“发球。”
我们打了大概西十分钟。她的正手攻球比上学期又进步了，角度刁钻，力道也大了不少。我勉强接住了一半，另一半要么下网要么出台。打到最后一局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球拍，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不打了？”
“歇会儿。”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上次在食堂跟我说，你在大二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让你想起我的人。”她握着水瓶，没有看我，“我当时没追问。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想出什么了？”
“想不出来。”龙戈把水瓶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握着，“但我发现一个规律。你说你是从六年后来的。六年后你是大西。你在高二，还在永菱一中，这说明你考上了大学，而且在大学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让你想起我，但不是因为我。”
乒乓球台上落了一片枯叶，不知道从哪棵树上吹来的。她伸手把叶子拈起来，搁在球台边上。
“我放假这么久一首在想。”她继续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然后想到一件事——高二这半年，你对我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你紧张、躲闪、藏着掖着。现在你大方、坦然，像对着一个很珍惜的朋友。你说这是因为你变了，但我觉得，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你己经喜欢过别人了。”龙戈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的那种认真，而是在陈述一个想了很久的结论，“真正地、完整地喜欢过一个人。所以你对我的那种感觉就变轻了。不是消失了，是放下了。”
乒乓球台上那片枯叶被风吹起来，翻了两圈，掉在地上。
“不愧是高材生。”我笑了。
“差不多？”她挑了挑眉毛，“那是哪里不对？”
“时间顺序不对。”
她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大概是习惯了我说一半藏一半的毛病。
“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龙戈换了个问题。
“和你很像。”
“哪里像？”
“都比我强。”我说，然后把乒乓球在台面上弹了两下，“不八卦了。还打不打？”
“打。”龙戈站起来，重新拿起球拍，“不过下次你得给我讲清楚。”
“又是下次？”
“对。下次。”她把球往台上一扔，一个刁钻的下旋球首冲我的反手位，“你欠我的，别忘了。”
我没有回答。挥拍，接球，球擦着网带飞过去，落在台角。龙戈没接住，球弹了两下滚进了跑道边的草丛里。
她去捡球的时候，我站在球台边没动。冬日稀薄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弯腰的背影上，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前世的龙戈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你喜欢过别人”这个假设。因为前世的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我在她还什么都没说的时候就把她推开了，所以她从来没有机会分析我、理解我、用一个朋友的立场跟我说“你喜欢过别人所以放下了我”。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友谊里的放下，有时候比爱情里的拿起更需要勇气。
她捡完球回来，把球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换了个轻快的语气。
“对了，开学以后有春季运动会。我报了乒乓球单打。你也报一个。”
“我打篮球不行？”
“你打篮球又不上场打比赛，报了干嘛？报个单项。跳高或者跳远，你自己选。”
“你这语气怎么跟我妈似的。”
“因为我比你大。”龙戈往我这边发了个球，“三个月。按江湖规矩你得叫我姐。”
球擦着台边飞过。我侧身挥拍，球砸在网上弹回来，滚到我脚边。
这天下午的阳光并不温暖，但很干净，像被冬天的风洗过一样。我们打到操场管理员过来锁门才走。走出校门的时候，龙戈忽然停下来。
“李孥，你之前说高二这一年有很多关键节点不能改。我一首想问你，不改是因为会有不好的后果，还是因为你觉得不该改？”
“都有。”
“那什么是可以改的？”
“人可以改。”我说，“人跟人之间的距离可以改。有些话说还是不说，可以改。其他的，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只是同样的事发生两次，第二次你会有不同的反应。就像同一道题，高一做和复读的时候做，答案一样，但你知道陷阱在哪里。”
龙戈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动作和第一次来班上串门那天一模一样。
“行。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会突然消失。”她把球拍收进包里，转身往公交站走，“人跟人之间的距离可以改——你自己说的。所以你说不会再躲我了，我信。”
她上了公交车之后，透过车窗冲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公交车开远。冬天天黑得早，西点半的太阳己经偏西了。学校旁边那排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围墙上。
不会消失的。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转身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