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是牛郎。
说白了,就是鸭。
但这话我只敢在心里说,从不敢当着他的面。
倒不是怕他,而是……舍不得。
舍不得用这么难听的字眼,去玷污我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叫边伯贤。
伯贤,伯乐识贤,名字听起来温润又书卷气,像大学里备受追捧的年轻讲师,或者画廊里品味独到的策展人。
事实上,如果他不是选择了那条路,以他的头脑和相貌,也绝对能成为那些光鲜职业中的佼佼者。
可他偏偏是“伯贤”,那个在春城最纸醉金迷的街区“Aurora”,被无数女人甚至一些男人心甘情愿称为“Baek”或“伯贤大人”的头牌牛郎。
我知道他工作的那家店,“Aurora”,极光。名字很美,听起来像遥不可及的自然奇观,内里却是用金钱、欲望和谎言堆砌的人造幻梦。哥哥是那场幻梦里,最昂贵、也最逼真的一个梦。
他很少跟我详细说工作上的事,但我偷偷在网上搜过。模糊的照片里,他穿着剪裁精良的丝绒西装或真丝衬衫,扣子总是解到恰到好处的位置,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脖颈。他端着一杯金黄色的香槟,或是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缭绕中,那双天生带笑的眼睛望着镜头,或者说,望着每一个看照片的人,温柔又多情,仿佛你是他唯一挚爱的珍宝。报道里写他是“Aurora的帝王”,“拥有让冰山融化的微笑”和“令人沉醉的嗓音”,是“最懂得倾听与呵护的完美情人”。
完美情人。这个词像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是啊,他对所有人都那么“完美”,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用时间、笑容和精心营造的暧昧,去兑换她们口袋里的钞票和沉溺的爱慕。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他。或者说,那只是他精心扮演的一个角色。
我记忆里的哥哥,是会在雨天把伞完全倾向我,自己半边肩膀淋湿的笨蛋;是会在我想吃街角那家炒年糕,半夜偷跑出去给我买,结果被妈妈发现一起罚站的共犯;是我考试考砸了,不会骂我,只会摸摸我的头,说“没关系,我们下次再来”的温柔依靠。
我们目前住在一栋高级公寓的顶层,视野开阔,能俯瞰半个春城的夜景,霓虹闪烁,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这房子是哥哥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他说女孩子得有自己的窝,才有底气。我的底气,都是他给的。
边伯贤很少在白天出门,他的“工作时间”在夜晚。每天下午西五点,他会起床,精心打扮。我见过他准备工作的样子,像一场虔诚的仪式。他会先用最柔和的洁面乳洗脸,然后敷一张昂贵的补水面膜,接着对着浴室那面巨大的镜子,一丝不苟地打理头发。他的化妆品比我的还多,还专业。粉底要轻薄,遮掉他因为昼夜颠倒而略显苍白的脸色,眼线要勾勒出他那眼的多情与疏离,口红要选那种滋润又持久的色号。最后,他会喷上一点木质调的香水,不浓,但很有存在感。
然后,他会穿上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定制西装,通常是黑色或深灰色,面料高级,剪裁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腿长惊人。他站在玄关的落地镜前整理袖扣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精致到头发丝的、带着距离感的美,会让我一瞬间恍惚,觉得他不该属于我这个平凡的世界。
但他总会在这个时候回头,对我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带着点宠溺的笑容:“晚上想吃什么?哥哥回来给你带。” 那一瞬间,我的哥哥就又回来了,那个会把世界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我面前的哥哥。
哥哥是那家顶级会所的“王牌”,他陪酒,但据说从不轻易跟客人出场,身价高得吓人。他情商极高,很会说话,或者更准确地说,很会倾听。他能让每个坐在他身边的客人都感觉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是被精心呵护的焦点。这种本事,他似乎与生俱来。
他赚很多钱,多到可以让我上最好的国际学校,穿当季的新款,拥有刷不爆的附属卡。但他从不让我接触他工作的那个世界。他给我构筑了一个纯净的、充满阳光的玻璃房,而他自己,则站在房外,替我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污浊。
有一次,我问他:“哥,你做这个,开心吗?”
他当时正在帮我剥橘子,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撕开白色的橘络,闻言顿了一下,然后把一瓣完整的、晶莹剔透的橘子肉递到我嘴边,笑着说:“只要你能开心地读书、生活,哥哥做什么都开心。”
那一刻,我看到他笑容背后,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是我混乱青春期里,唯一稳定不变的坐标。父母早逝后,是他用尚且单薄的肩膀,扛起了我和我们摇摇欲坠的家。他辍了学,一头扎进那个五光十色的染缸里。我让他不要去,他只是笑笑松开了我的手告诉我好好读书,因为哥哥没机会了。他的笑容那么好看,眼睫毛长长的。可我却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被生活磨砺出的、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沧桑。
他是牛郎,是别人用金钱就可以买来短暂温存的男人。
这身份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也横亘在我心里。我厌恶那个世界对他的一切索取和玷污,却又可耻地依赖着由那份“玷污”换来的、他给予我的温暖和庇护。
他是我的光,这点从未改变。只是这光,源自一片我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黑暗的泥沼。我既渴望靠近这温暖,又害怕被那深处的阴影吞噬。而我最怕的是,终有一天,这光会因燃烧过度,而在我眼前彻底熄灭。
我知道我的哥哥是牛郎,是用笑容和陪伴换取金钱的职业。在很多人眼里,这或许是不光彩的。但在我心里,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是我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耀眼,温暖,并且只为我一人而亮。他用一种看似沉沦的方式,奋力托举着我,走向他渴望我拥有的、光明而体面的人生。
边伯贤,哥哥。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我能成为你的光,而不是永远只能做一个,仰望着你在夜色中燃烧的、胆怯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