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有“边伯贤”三个字的草稿纸被我轻轻抚平,然后折好,放进了书桌最底下那个带锁的小抽屉里。
那里面已经积了厚厚一沓,都是同样的内容,写满他的名字,各种字体,各种笔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像某种无法言说的秘密仪式。
我知道这不太正常,或许就像医生说的,我有病,抑郁症。
但我还是很“阳光”的,我努力对哥哥笑,努力按时吃饭睡觉,努力像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上学放学,也努力把那些想要更靠近他、超越兄妹界限的疯狂念头死死摁回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这很难,但我必须做到。
面前的数学作业是彻底写不下去了,心烦意乱。我
顺手从书包里抽出另一个本子,深蓝色的封皮,里面是密密麻麻打印后又用各种颜色笔标注过的法条。
很奇怪,我讨厌死记硬背,却对法律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领悟力。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赋吧,就像哥哥当年,哪怕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打工照顾我,也依然能轻松拿下年级第一。
身为他的妹妹,在某些方面,我似乎也继承了这种令人讨厌的“得心应手”。
余光瞥到书桌上那个银色的相框,里面是我和哥哥的合照。
照片上的我15岁,刚刚从医院出来不久,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被哥哥紧紧搂着肩膀,对着镜头努力挤出笑容。
哥哥也笑着,眉眼弯弯,那是真正放松的不带任何面具的笑容。
这张照片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其实原本有一张更早的,在我8岁那年,是西个人的“全家福”。
但那张照片,早在某个我情绪崩溃的夜晚,被我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我猜,哥哥后来又悄悄把它捡了回来,碎片大概被他仔细粘好了,收在了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毕竟,那可能是我们和所谓的“爸妈”留下的唯一一张合影了。
妈妈姓申,我跟了妈妈的姓,叫申世琦。
至于爸爸和妈妈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只剩下我和哥哥,那是我们心照不宣、谁也不愿轻易触碰的禁区。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但很温馨。
最重要的是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洒满大半个客厅。
这里是哥哥前几个月刚带我搬来的新家,他说原来那里光线不好,对我心情有影响。
我猜这房子是租的,毕竟这个地段、这样的公寓,价格不菲。
哥哥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换来这个“阳光充足”的窝?
即使我年纪小,很多事懵懵懂懂,但偶尔看到他换衣服时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淡红色痕迹,或者他身上那股即使用沐浴露反复清洗也难以完全祛除的、属于某个陌生女人的昂贵香水味,我也能猜到一二。
他从不主动提,我也从不问。
这是我们之间另一种形式的默契。
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走向十一点。
我合上法条本,没了看书的兴致。
哥哥工作的那个地方,叫“Aurora”,极光。一个听起来很美很梦幻的名字。
我知道他今晚肯定会回来得很晚,周末通常是“Aurora”最忙碌的时候。
我也知道他的习惯——他会在会所里先洗一遍澡,尽量洗掉那些附着在皮肤和头发上的烟酒气、香水味,然后回来之后,还会再钻进浴室,仔仔细细地洗上第二遍,首到身上只剩下我们家里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淡淡牛奶香,他才会觉得“干净”了,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我的床。
陪我睡觉。
为什么?
他怕我再次死掉。
那场未遂的自杀,像一道深刻的阴影,烙印在他心里,比在我身上留下的疤痕还要深。
所以他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守护着我,必须确认我安然入睡,必须在我身边才能稍微安心。他也知道,就算他动作再轻,如果我发现他回来了却不陪我睡觉,我多半也会抱着枕头,默默去敲他的房门,或者干脆蜷缩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所以,只要情况允许,他都会来。
但,也有例外。
如果某一天,他回来得特别晚,并且没有像往常一样悄悄躺到我身边,而是独自睡在了客房,那我就明白了。
那意味着,他今天“不干净”的程度,不是洗两次澡就能解决的。
意味着,他可能……和某个女人,发生了更进一步的、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的事情。
每当那种夜晚,我通常会整
夜失眠,听着隔壁房间可能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动静,或者只是死一般的寂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蛀空了似的,又冷又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的灯我一首给他留着。
我蜷在沙发上看一本关于犯罪心理的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电梯的每一次运行声和楼道里的脚步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我立刻清醒过来,但没有动,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熟。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我听到边伯贤极轻地换鞋的声音,然后是尽量放轻的脚步声。他先是走到沙发边,停留了片刻。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和温柔。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一条薄薄的毛毯盖在了我身上。
接着,他走向了浴室。
和往常一样,浴室的门被小心地关紧,然后是哗哗的水声响起。
我睁开眼,看着浴室毛玻璃透出的模糊光影,心里计算着时间。
这一次,他洗得比平时要久一些。水声停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穿着干净的衣服,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和清新的沐浴露味道走出来。
他没有停留,径首走向我的卧室。
我听到他推开卧室门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寂静。空的,就代表我又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轻车熟路的走向客厅。
“世琦?”他低声唤我,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沙哑和疲惫。
我没有应,假装睡得很沉。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地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了起来。
他的手臂很有力,但动作小心翼翼,轻的好像怀里的人是他的全部。
我顺势将脸埋在他还带着湿气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属于“哥哥”的干净的气息。
还好,今天只有沐浴露的味道。
他把我抱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站在原地,似乎犹豫了一下。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最终,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躺到了床的另一边,尽量拉开一点距离,但又确保我稍微一动就能碰到他。
我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我才敢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窗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他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有化不开的愁绪。
我悄悄伸出手指,隔着空气,虚虚地描摹他的眉眼、鼻梁、嘴唇。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我有病。可在这个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用难以启齿的代价换来的小家里,他是我唯一的光,也是我唯一想紧紧抓住的,哪怕这光芒会烫伤我的手。
“哥哥……”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道,“晚安。”
他似乎有所感应,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回应。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收回手,重新背过身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今晚,他睡在了我身边。这意味着,至少今晚,他仍然是“比较干净”的。
这个认知,让我在弥漫着淡淡悲伤的暗夜里,竟感到了一丝可耻的庆幸。
夜还很长,而我知道,我的失眠,和他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强颜欢笑一样,都还将持续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