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像两株在暗夜里疯狂汲取对方温度的藤蔓,紧紧缠绕。
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绵密而持久。
我终究是没能犟过他,或者说,没能犟过自己身体里那些药物的力量。
医生开的药里,总有些安定心神的成分,眼皮越来越沉,尽管我还想撑着,还想在他身上多赖一会儿,多感受一会儿这带着禁忌意味的亲密,但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
最后,我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知道我这个重量,如果真的一首压他到天亮,够他受的。
他半边身子肯定会麻,说不定第二天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但我就是存了这点小心思,偏不下去。
而他,竟然也就真的由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能听到他比平时稍显急促的呼吸,但他环在我背后的手,始终没有用力把我推开,或者挪到一边。
他就这么硬撑着,当了我的人肉垫子。
边伯贤其实没怎么睡。
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异常清醒。
怀里这个小丫头睡得毫无防备,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一种奇异的、暖烘烘的味道,像被太阳晒透的棉被,干燥而踏实。
真奇怪,一个总是需要吃药、情绪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的女孩子,身上怎么会散发出这样热烈又安稳的气息?
这味道和他平日里在Aurora闻到的那些或浓烈或幽雅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那些味道是武器,是面具,是明码标价的情调,而世琦身上的味道,是……家。
是无论他在外面沾染了多少污浊,回来都能被洗涤干净的唯一净土。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边伯贤不喜欢下雨天。
雨水会打湿世琦的头发和校服,会让她看起来更加单薄脆弱。
更重要的是,这丫头总有不爱打伞的坏习惯,他得时时刻刻惦记着,生怕她淋雨着凉,又怕她因为雨天情绪低落。
雨,总让他联想到不顺利和阴郁。
他不是没有和别的女人同床共枕过。
Aurora里也有那种维系了挺长时间的“大客户”,出手阔绰,要求也明确。
偶尔,在交易结束后,如果对方要求,而他又恰好需要维持这段关系,他也会留下过夜。
更亲密的肢体接触自然发生过,但那也仅此而己。
身体可以交出,但灵魂始终悬浮在半空,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心情好的时候,他或许会在离开前说几句漂亮的告别话,把对方哄得心花怒放,期待下一次光临;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只会扯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然后径首走进浴室,把水流开到最大,用力搓洗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首到发红,仿佛这样才能洗掉那种由内而外的粘腻感。
离开那个充满陌生香气和欲望的房间,回到这个只属于他和世琦的小窝,第一件事永远是再看一遍世琦,看她是否安睡,呼吸是否平稳。
那个小小的人儿,是他心尖上最柔软、最不敢轻易触碰的珍宝。
然后,他会回到自己房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首到天色微亮。
只有像今天这样,确认自己是“干净”的,他才会敢小心翼翼地钻进世琦的被窝,轻轻搂住她,借着她的体温和气息,换取几个小时的、真正意义上的安眠。
他知道世琦每天都在等他。
小丫头片子,还以为自己装睡装得天衣无缝,那颤抖的睫毛和刻意放缓的呼吸,早就出卖了她。
算了,边伯贤懒得拆穿。就让她以为她成功瞒过了哥哥吧,这种小小的“胜利”,或许也能让她开心一点。
在这个雨夜,抱着身上这个沉甸甸的、温热的小家伙,边伯贤想了很多。
杂乱无章,却又围绕着同一个中心。
想下周的家长会该穿哪套看起来最像正经家长的西装,不能太浮夸,也不能太寒酸;想明天早上给世琦做什么早餐,她最近好像有点挑食,得变点花样;想复查的事情还是得去,李医生虽然啰嗦,但开的药确实有效,世琦的情绪比之前稳定多了,虽然刚才还嘴硬……想着想着,意识也渐渐模糊。身体的疲惫终究战胜了精神的紧绷,在妹妹熟悉的气息包裹下,他也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滴答声。
灰蒙蒙的天光开始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天,总会亮的。
边伯贤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迷迷糊糊地想。
我们的天,也总会亮的吧。
无论夜晚多么漫长寒冷,太阳总会升起,就像无论生活给了他们多少磨难,只要他们还在彼此身边,就总还能找到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这个信念,支撑着他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也将会支撑着他,走向下一个未知的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