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伯贤把厨房收拾得锃亮,连水龙头都擦得能照出人影。他解下围裙挂好,转过身看我还在门口磨蹭,便开口:“去换身衣服,别穿睡衣了,等会儿带你出去吃饭。”
“出去吃?” 我眼睛亮了一下,在家闷了半天,能出门总是好的,“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把我睡得有些翘的头发捋了捋。
“嗯……不知道,哥哥决定吧。” 我其实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只要能和他一起出去就好。
“那就日料吧,清淡点,你早上吃了甜的,中午吃点清爽的。” 他想了想,做了决定,“你上次不是说那家‘竹亭’的鳗鱼饭还不错?”
“好啊!” 我点头,心里雀跃起来。
那家日料店环境清幽,有独立的包厢,价格不菲,食物精致。
更重要的是,和边伯贤一起坐在那种需要脱鞋的榻榻米包厢里,有种与外界彻底隔绝的隐秘感,我很喜欢。
“那快去换衣服,记得穿袜子,包厢要脱鞋的。”
他叮嘱道,自己则转身往卧室走,大概是去一套衣服。
我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打开衣柜。
边伯贤给我买的衣服大多质地优良,款式简洁。
我挑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又找了一双干净的棉袜穿上。
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女孩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睛因为期待而亮晶晶的。我用手指顺了顺头发,犹豫了一下,还是涂了点浅粉色的润唇膏。
走出房间时,边伯贤也已经换好了衣服。
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深色休闲长裤,衬得腿笔首修长。
他没做任何发型,黑发柔软地垂着,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妆容。这样的他,看起来就像个英俊干净的邻家哥哥,与夜晚那个在Aurora光芒西射的“BaekHyun”判若两人。
“好了?” 他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
“嗯。” 我点头,跟着他出门。
“竹亭”离公寓不算太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店里人不多,很清静。穿着和服的女侍者将我们引到小包厢。脱下鞋,踏上略高于地面的榻榻米,木质移门在身后轻轻拉上,隔绝出一个完全私密的空间。
我们面对面坐下。边伯贤接过菜单,熟练地点菜:“一份特上鳗鱼饭,一份刺身拼盘,要新鲜的,再来一份茶碗蒸,一份蔬菜天妇罗拼盘,两份味增汤。”
他点菜很快,显然对这里的菜式很熟悉,也清楚我的口味。点完,他看向我,“还要加点别的吗?海胆要不要?”
“不用了,够了。” 我摇摇头,看着他为我烫洗碗筷,倒上热麦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优雅。
等菜的时候,包厢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日本三味线音乐从某个角落传来。阳光透过和纸拉门,变得柔和朦胧。
“哥,”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打破沉默,“你经常来这家店吗?”
“还好,陪客户来过几次。”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客户?” 我歪着头,“是Aurora的客人吗?”
边伯贤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世琦。”
“我就是问问嘛。” 我撇撇嘴,“她们……也会和你来这种地方吃饭?”
“有时候会。谈事情,或者只是吃饭。” 他回答得很简洁,显然不想多谈。
“那她们都漂亮吗?” 我却忍不住追问,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好奇。
“申世琦,” 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关心?你是我哥。” 我固执地看着他。
“正因为我是你哥。” 他迎上我的目光,眼神深邃,“所以我的工作,我的客户,都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好好上学,按时吃药,健康快乐地长大,其他的,不要想,也不要问。”
又是这样。他总是用“哥哥”这个身份,在我和他真实的世界之间划下清晰的界线。就好像他这样讲就能将他世界里的黑暗和肮脏与我割裂开。
哪有那么容易。
我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面前的杯垫。
好在这时,穿着和服的女侍者轻轻敲了敲门,开始上菜。精致的漆器碗碟一一摆上桌,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
“吃饭。” 边伯贤将那份铺着诱人酱色鳗鱼的特上鳗鱼饭推到我面前,又
夹了一块厚切的三文鱼刺身,蘸了点酱油和芥末,放到我的小碟子里,“多吃点鱼,补充蛋白质。”
“你也吃。” 我把茶碗蒸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们开始安静地吃饭。鳗鱼烤得外皮微焦,内里肥嫩,酱汁甜咸适中,拌着颗粒分明的米饭,很好吃。刺身也很新鲜,带着海洋的气息。边伯贤吃得很慢,也很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在食物的味道里。
“哥,” 我又忍不住开口,这次换了个话题,“你以前的时候,也喜欢吃日料吗?”
“还好。”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那时候没什么机会吃这些。打工赚的钱,要付房租,要给你买药,要攒学费。”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心里一紧。我知道他那段日子过得很难,但每次听他轻描淡写地提起,还是觉得心疼。“对不起,哥哥……” 我小声道歉。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他看了我一眼,夹起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南瓜天妇罗,放到我碗里,“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你后悔吗?” 我咬着筷子尖,小心翼翼地问,“后悔没继续读书,去做了……那个。”
话音未落我就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质疑他的选择,就好像我问出来这个问题就是对他选择这条路的否定。
可我不是。
边伯贤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深潭。
“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走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少,现在你能坐在这里,吃你想吃的东西,穿干净漂亮的衣服,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钱买药。这就够了。”
他说“够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口。
是因为我,他才走上了这条路。我并非不知道自己是他的拖累,说对不起太见外,坦然接受又做不到。复杂的情绪让我嘴里的美食如同嚼蜡,食不知味。
“可是……”
“没有可是。” 边伯贤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吃饭的时候不要想东想西。尝尝这个天妇罗,火候刚好。”
我知道他又在转移话题,终结我不该有的“胡思乱想”。我低下头,默默地吃着他夹给我的菜。包厢里又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下周家长会,是周三上午对吗?” 他忽然问。
“嗯。” 我点头。
“我上午请了假,下午去...去看医生。” 他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为了能在白天上午出现在学校,他需要调整工作时间,甚至可能推掉一些收入不菲的预约。
“其实……不用的,哥哥。我自己去也行,或者你跟老师说一声……” 我不想他太麻烦。
“不行。” 边伯贤拒绝得干脆利落,“家长会,家长必须在场。这是规矩。”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我要听老师怎么说,也要让老师知道,你哥哥是关心你学业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他总是这样,在某些方面,固执得可怕。
“快吃吧,吃完送你回去,我下午……还有事。” 他看了看腕表,催促道。
“又要去Aurora吗?” 我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嗯。” 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低头,将碗里最后一点米饭吃完。
我看着他将空碗放下,拿起纸巾仔细擦拭嘴角。
阳光透过和纸,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这个坐在我对面,安静地陪我吃饭、给我夹菜、为我计划未来的男人,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戴上另一副面具,去往那个我无法想象、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心里那点因为外出用餐而升起的小小欢喜,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酸楚所取代。这种情绪不是简单的嫉妒他要将感情分给别的女人那样浅薄。
它一般源自于强者对弱者遭遇的珍爱与怜惜,人们称它为——心疼。
“我吃饱了。” 我放下筷子,轻声说。
“嗯,那走吧。” 边伯贤叫来侍者结账,动作干脆。
走出包厢,穿上鞋,离开这方短暂的静谧天地。外界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边伯贤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我的手,带着我走向停车场。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可我知道,这份温暖,如同这午后的阳光,虽然明亮,却终将随着夜幕降临,被他带入另一个与我无关的,冰冷而华丽的世界
。
他别无选择。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