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边伯贤将车驶入与“竹亭”风格截然相反的区域。
这里是城市夜幕下真正开始呼吸的地带,霓虹渐次亮起,勾勒出欲望的轮廓。
他将车停在一栋外观设计感极强、线条冷硬的黑色建筑后巷专属车位,这里没有显眼招牌,只有门侧一道幽蓝色的、流动灯光勾勒出的花体英文“Aurora”。
边伯贤没有立刻下车,靠在驾驶座上,静静坐了几分钟。
车窗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中午在日料店、影院里那个温和的兄长判若两人。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黑色丝绒小袋,倒出两枚设计简约却质感非凡的铂金袖扣,慢条斯理地戴上。
然后,他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烟盒,敲出一支细长的烟,点燃。
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边伯贤抽烟的样子很安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只是在完成某个仪式,用以彻底切换身份。
一支烟燃尽,他按熄烟蒂,取出便携口气清新剂喷了两下,又对着后视镜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表。
镜中的人,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
温和的邻家哥哥边伯贤被妥帖地收了起来,现在是“Aurora”的Baek Hyun。
边伯贤推门下车,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向后门。
厚重的隔音门无声滑开,里面是另一番天地。与外部的冷硬不同,内部以深蓝、暗金与丝绒黑为主色调,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柔和暧昧,既能勾勒出人影轮廓,又巧妙隐藏细节。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高级香薰、酒液与淡淡雪茄的味道,背景音乐是音量恰到好处的爵士乐。
“Baek Hyun哥,晚上好。” 穿着合体马甲、系着领结的年轻侍者恭敬地躬身,为他引路。
沿途遇到其他几位正在做准备的男性,容貌气质各有千秋,但见到边伯贤,都纷纷点头致意,态度明显带着对“前辈”和“头牌”的尊重。
“晚上好,Leo。Kai到了吗?”
边伯贤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带着工作状态下特有的、温和却有些距离感的磁性。
“Kai哥己经到了,在您休息室等您。”
叫Leo的侍者回答,他是个新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还带着点未褪尽的青涩,在Aurora,这通常意味着“可塑性强”,但也意味着需要更多历练。
边伯贤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位置最好,也最安静。
推门进去,房间不算特别大,但功能分明。一侧是舒适的沙发和小茶几,另一侧是堪比专业造型室的化妆镜和衣帽间。
此刻,沙发上瘫坐着一个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他叫金钟仁,在这里的花名是Kai,是Aurora另一位人气很高的红牌,和边伯贤私下关系不错。
“来了?”
金钟仁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点着,“今天够早啊,听说下午陪你家小祖宗出去了?”
“嗯。”
边伯贤脱下西装外套,仔细挂进衣帽间,里面是按照色系和款式分类悬挂的数十套高级西装、衬衫以及搭配好的配饰。
“你呢?昨晚那位林小姐,听说手笔很大。”
金钟仁终于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点宿醉的疲惫和习以为常的淡漠:“是挺大方的,就是有点难缠,喝到凌晨西点还不肯放人,非要拉着我聊她失败的婚姻和出轨的前夫。”
他嗤笑一声,“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了,还得摆出一副‘我懂你’‘他真不是东西’的深情样子。钱难赚啊,Baek Hyun哥。”
边伯贤己经走到化妆镜前坐下,开始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听到这里,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说:“各取所需而己。她买你的时间和耳朵,你收钱。很公平。”
“还是哥你厉害,”
金钟仁歪着头看边伯贤动作熟练地调整发型,喷上定型产品,“永远这么游刃有余。我听说今天预约你的,是那位新冒头的科技公司女总裁?姓姜?”
“姜瑜恩。” 边伯贤确认。
“三十七岁,离异,有一个十岁的儿子跟父亲。公司上半年刚完成B轮融资,势头很猛。她上个月跟朋友来过一次,坐在散台,点了最贵的酒,但没叫任何人陪。”
金钟仁吹了声口哨:“有备而来啊。这种客人,不好应付吧?要的不是甜言蜜语,恐怕是能接得上话的见识,甚至……人脉?”
“Auro
ra卖的从来不只是脸和好听话。”
边伯贤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确保每一处都完美无瑕。
他站起身,走到衣帽间,从一排深色西装里挑出一套炭灰色的,面料带着极其低调的暗纹。
“姜女士需要的是一个足够体面、不会让她丢份,又能听懂她在说什么,或许还能在她需要时,引荐一两个‘合适’朋友的男伴。至少今晚是。”
他换好西装,转过身。
仅仅是换了身衣服,调整了表情和站姿,整个人的气场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少了几分居家的柔软,多了几分属于精英阶层的从容与恰到好处的吸引力,那是一种经过精心淬炼不带谄媚的自信魅力。
“厉害。”
金钟仁由衷地说,也站起来整理自己的衣服,“我还是更适合应付那些单纯来寻开心、或者找安慰的富太太。哦对了,刚才经理过来打招呼,说林太太——就上周包了你整晚游艇派对那个——又来了,指明要你过去喝一杯,经理帮你推了,说你有固定预约。那位太太好像不太高兴。”
“林太太最近投资失利,心情不好,来找慰藉罢了。明天让经理送瓶好酒过去,说是我的一点心意,祝她早日时来运转。”
边伯贤一边扣着袖扣,一边语气平淡地安排,处理这些人际关系对他来说游刃有余。“她知道规矩,不会真的为难。”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Leo的声音传来:“Baek Hyun哥,姜女士到了,安排在‘雪松’包厢。这是她之前存在这里的酒,己经醒好了。”
他递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和两个水晶杯。
边伯贤接过托盘,对金钟仁点了下头:“我先过去了。”
走出休息室,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两侧隐约传来包厢里的笑语和音乐声。
在“雪松”包厢门口,边伯贤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最后一丝私人的情绪也彻底敛去,嘴角扬起一个标准而真诚的弧度——至少看起来无比真诚。
他推开了沉重的包厢门。
包厢内比外面更加奢华舒适,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套装、短发利落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晚上好,姜女士。”
边伯贤走进来,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动作优雅从容,“很荣幸再次见到您。这瓶酒保存得很好,现在正是最佳饮用时间。”
他倒酒的动作专业流畅,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对方面前,自己则拿着另一杯,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显得轻浮,也不过分疏远显得冷淡。
姜瑜恩打量着他,目光锐利而不失礼节,显然在评估。“Baek Hyun先生,久仰。我朋友说,在这里如果想找个人安静地喝杯酒,聊点不那么无聊的话题,你是最佳选择。”
边伯贤举杯示意,笑容温和,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那是朋友们抬爱。Aurora有很多优秀的同事。不过,能陪您喝杯酒,聊聊天,是我的荣幸。听说您的公司最近在人工智能医疗影像方面有了新突破?这真是了不起的方向。”
姜瑜恩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居然知道这个相对专业的领域信息,但随即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笑容:“哦?Baek Hyun先生对这方面也有了解?”
“略知皮毛。”
边伯贤抿了一口酒,姿态放松,语气谦逊却毫不露怯,“之前恰好有位客人是相关领域的投资人,听他提起过这个领域的潜力和挑战。姜女士能在这个时间点切入并取得进展,眼光和魄力都令人敬佩。”
对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展开。
他没有急切恭维,也没有刻意卖弄,只是恰如其分地接住对方的话题,适时抛出一点经过准备的、有价值的信息,引导对话向对方感兴趣且能展示其自身成就的方向深入。
他倾听时极为专注,眼神会落在对方眼睛和嘴唇之间的三角区,给予对方充分的被重视感。
偶尔提到最近某个艺术展或小众音乐会,也正好是姜瑜恩在社交账号上点赞过的内容。
他清楚自己的角色和价值。
在这里,他不只是一个陪酒的英俊男人。
对于姜瑜恩这样的客人,他是一件足够精美体面的“配饰”,一个安全的、善解人意的倾听者,一个能接入某个特定社交圈的、温和的桥梁,甚至是一个不会带来麻烦的、短暂的精神慰藉。
他提供的是情绪价值、社交价值
,以及严格的边界感。
而这,正是Aurora顶层的生存法则,也是边伯贤能稳坐头牌的原因。
包厢内,气氛逐渐融洽。
包厢外,Aurora的夜,才刚刚开始。
属于边伯贤的漫长的“工作”,也在一杯杯酒液和一句句精心雕琢的话语中,持续着。
他脸上始终挂着无可挑剔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只有偶尔在对方移开视线,或他低头斟酒的瞬间,那笑意会极短暂地从眼底消散,露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漠然,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