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能待几天?”
“报告批了五天。”
霍凛回答。
“五年没着家,回来就五天。”
霍父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睛没抬,声音却带着沉沉的压力。
霍凛没接话,客厅里的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保姆过来问晚上吃什么,霍母吩咐了几句,又像是才想起沈音音,转过头,语气温和却疏离。
“小沈有什么忌口的吗?北方菜吃得惯吗?可能不如你们南方菜细致。”
沈音音忙说:“阿姨,我什么都吃的,不挑。”
晚饭时,长条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四菜一汤,分量精致。
一盘京酱肉丝,一盘清炒虾仁,一盘烧二冬,一盘醋溜白菜,外加一盆西红柿鸡蛋汤。
这些菜用来招待第一次上门的未来儿媳,显得简单,甚至有些过于清淡了。
而且霍凛也特意交代过,沈音音不喜欢吃冬瓜。
可是桌子上还是出现了这道菜。
明摆着是给沈音音下马威。
霍凛脸色阴沉,当即就要发作,沈音音拉住了他的手。
她不能让霍凛因为她跟自己的父母起冲突。
霍母不以为意的用公筷给沈音音夹了一筷子虾仁。
“尝尝这个,听说你们那边海鲜多,不过这北方的海虾,味道可能不一样。”
沈音音道谢,小心地吃着。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霍凛几次想挑起话题,都被霍父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多是问他部队里的事务,丝毫不涉及沈音音,也不谈他们的将来。
吃完饭,霍母对沈音音说:“楼上的客房收拾好了,坐火车累,早点休息。”
又对霍凛道:“你爸书房有点事跟你说。”
态度客气,安排周到,只是隔开了沈音音。
沈音音跟着保姆上楼,客房干净整洁,被子蓬松,带着阳光的味道。
可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陌生的地方,心一点点冷下去。
这就是霍凛长大的地方。
可她却觉得满是窒息。
她握了握拳,指尖掐进掌心。
来之前就想过会不容易,只是没想到……
他们甚至不需要刻意刁难,只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差异感和距离感,就足以让人手足无措。
楼下书房里,隐约传来霍父压低带着怒意的声音,听不真切,但必然与她有关。
沈音音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
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与海岛夜晚纯粹的黑暗截然不同。
这条路,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难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音音就醒了。
陌生的环境让她睡得并不踏实。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刚打开房门,就看见霍母端着一个白瓷杯站在二楼的楼梯口。
像是正要上楼,又像是特意在等她。
“阿姨早。”
沈音音礼貌地问候。
霍母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笑容:“起得挺早,北方冬天干燥,睡得还习惯吗?”
“习惯的,谢谢阿姨关心。”
“下楼坐坐?刚沏了茶。”
霍母的语气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告知。
沈音音心下一紧,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
她点点头,跟着霍母下了楼。
客厅里暖气很足,霍母在长沙发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让沈音音坐。
她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沈音音素净的脸上,开了口。
“昨儿个仓促,也没顾上好好跟你聊聊,你是个好姑娘,看得出来,模样周正,人也文静。”
沈音音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等待着但是。
霍母果然话锋一转:“不过呢,这婚姻大事,不是光看两个人眼下这点情分就够的。”
“阿凛这孩子,打小就倔,十六七岁跟他爸闹了矛盾,死活非要自己出去闯,这些年,在部队是吃了苦,也混出了点名堂,我们做父母的,心里有气,但也心疼,更盼着他好。”
她放下茶杯,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
“他的前途,远不止现在这样。以后的路还长,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方方面面帮衬他、理解他,甚至……引领他的伴侣。”
“两个家庭,背景相差太大,生活习惯、思维方式、眼界格局,处处都是坎儿。现在觉得
是爱情,可以不管不顾,等真过起日子来,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磨人的?到时候,感情磨没了,剩下的就是埋怨和痛苦。”
她看着沈音音的脸色,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似是而非的恳切。
“你还年轻,条件也不错,在你们那儿,找个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好青年,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何必非要挤进一个不适合你的圈子,让自己受委屈,也让阿凛为难呢?他为了你,跟他父母、跟这个家生分,你忍心吗?这对他前途,没好处。”
沈音音静静地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有一股火气慢慢拱上来。
霍母的话,句句没提看不起,却句句都在划清界限,都在告诉她:你不配。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霍母。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先前的不安和怯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
她松开不知不觉握紧的拳,掌心有浅浅的月牙印。
“阿姨。”
沈音音笑着开口,带着南方口音的柔软,此刻却像绷紧的弦。
“谢谢您跟我说这些实在话。您说的这些差距,我懂。”
她顿了顿,脊背挺得笔直。
“我走到今天,能站在这里,从来不是靠霍凛,人穷志不能短,做人要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到哪儿都不丢人。”
“我喜欢霍凛,是因为他这个人正直、有担当,对我好。不是因为他家在京城,不是因为他穿这身军装有多威风。”
“如果因为这些外在的东西,我沈音音今天不会坐在这里,毕竟没来之前,我从不知道他的家庭情况。”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却更加坚定。
“您觉得我配不上他,觉得我进不了霍家的门,怕我拖累他,我理解。但我爸妈生我养我一场,疼我爱我,不是把我养大了,送到别人面前来让人评头论足、嫌弃羞辱的。”
沈音音站起身,朝着霍母微微鞠了一躬。
“阿姨,打扰了,谢谢您昨天的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