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中国人说生命，常常说成性命，可见没有性，哪有命。
项左在这次月季皇后选美大赛中，自觉完全有能力把李霜变成自己的女人。可他没有。他哥哥项右才是大赛的真正操手，项右把贪玩不成器的老三放在前台，暗授技艺，让他冲锋陷阵，熟悉游戏规则，逐渐脱离那个拿着公司股份玩着滑翔伞和探险运动的旧器皿。金钱的角逐游戏像是打猎，男人没有不上瘾的。因此他只是哥哥的提线木偶而已。他对李霜进前三的承诺，最后还是败给了金主的三百万。
即便如此，这是他和李霜密集接触最多的时期。他好像一个得到天下第一美食的孩子，将美食捧在手中，欣赏与爱慕，有无数次冲动要吃，却拿出十二分的克制来。没想到他舍不得动一口的美食，如今是铁定了是别人盘子里的菜。
他痛苦万分。
大赛结束后，他心里还有一个没有结束的秘密。他要把这个秘密据为己有，永世封坛酿酒，只有自己喝。
这一天的下午，项左坐着电梯直达38楼。电梯当的一声响，不等他们这些点心出笼，外面等候的人就闯进来。项左抬头的一瞬间，如同撞见了女鬼。
菜鸟正好要下楼。
两人匆忙寒暄一句，电梯门关上了。项左拖着疑问的尾巴，仿佛被电梯门挤住了一截。
38楼是这幢建筑的顶层。这里有间格调不错的茶室，是他哥哥项右开的。项右在这里有间套房，外面是办公室，里面是休息的卧室。
项左来的时候，项右正要出门，项右说：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项左：知道你下午会在茶室。
项右：要是别人，不提前预约，我在也假装看不见。
项左嘿嘿一笑。
项右说：你来得正好，大赛结束后，你公司起来了，我想听听你以后的规划，等你地基打打牢，我就隐退江湖，玩我的机械去。
办公室有一张巨大的茶桌，项右很熟练地摆弄起他的茶具来。项左更喜欢冲杯咖啡，迅速提神，他觉得中国的茶道自带民族属性，耍心眼子。
他不好好坐着，一会儿看看项右办公室的字画，一会儿敲敲花瓶，一会儿又到办公桌前。
办公桌上，有台笔记本电脑，电脑的屏保还在闪烁，一个U盘插在上面，不知为什么没有拔出来。
项右是个心思缜密的人。U盘里有什么？项左伸出手去，手指只在桌面上一动，屏保消失，随后显示了暴风影音的播放带。
就听项右声如洪钟说：老三，过来好好喝茶。
项左匆匆一瞥。是一幅春宫图。
他和大哥差了十二岁，母亲在中间夭折了一个孩子。长兄如父，他素来听大哥的。大哥也看这个，只能说明，年近五十他宝刀不老。
项左心里其实还有另一种隐忧。
他乖乖坐到茶桌边。
项右心里惊了一下子。刚才离开的月季皇后季军菜鸟，作为胡总的赠品，来陪了项右一个午后。
他本不想动这些背后有金主的女人。大赛结束后，他和几位金主吃饭，捧菜鸟的那位胡总，醉酒后偷着告诉他一个秘密，他这辈子阅女人无数，菜鸟这个女模特，虽说脸不是三甲里最漂亮的，但底下的那东西绝对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极品，你只有品尝了才知道其中滋味。要不那厨子王老板怎么想着要毁了她呢。
项右在圈里是出名的模范丈夫，当初自己由学徒工到今天的上市公司，全因为找了副市长的女儿一步步起来。他和老婆同甘共苦，很少在外面瞎胡闹，如今被胡总撩拨的，心里刮起了春风。他以为天下女人脸蛋不同，关了灯还不都是那么回事。这个菜鸟，究竟器官有什么特异功能。
胡总很知男人心，于是预约这天中午，把菜鸟送到38楼来了。
前些日子，菜鸟以曝大赛隐私来敲诈他，他还恨不得把这女人宰了。如今这女人送上门来，和他快活，他看见她似乎没有很想吃的欲望，趁她洗澡，跑到外间，吞了粒小药丸，打开电脑看了一会儿春宫片，感觉雄风起来。
项右又不像那些老色鬼一样，鬼迷心窍，他老牌理科生的脑子，忽然对菜鸟有了灵感。觉得让她当了季军，绝对是正确的事。
他商业王国的扩展，菜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如今，项右不清楚鲁莽的老三有没有碰到那个U盘。
而项左一开口，却是和U盘有关的。
老三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大哥要佳丽在鸿运楼秘密训练的资料。
项右很不悦，说：你是不是想要那个裸体训练的录
像资料？里面有你喜欢的小模特，你怕她的裸照会外传吧？放心，我自有分寸。
项左：既然比赛已经结束，这些资料留着只能是祸害，搞不好人家还会告咱们，不如销毁吧。
项右：你大哥我比你多吃了十二年的年夜饺子，心眼自然比你多，你好好谋划怎么发展你的公司，别坐吃山空，才是正事。
项左碰了一鼻子灰。
他在大赛前秘密收看了佳丽们裸体训练的录像资料。他第一次窥见李霜美得窒息的身体，恨不能立刻赴汤蹈火。顷刻间又生出很多恨意，谁给大哥出了这鬼点子，让佳丽们美好的肉体展览如同供物，给大佬们欣赏。
他看到那些留着哈喇子看录像的男人们，突然觉得，世界上最丑陋的就是人这动物，确切的说，是男人。女人如此美丽的动物，怎么会和男人这种丑陋的动物在一起。
李霜的裸体资料，到底被藏在哪里？
一日不到手，他感觉有个定时炸弹。
2
在项左为她的裸照扰心的日子里，李霜和阿来正在为孩子的去留有纷争。
阿来预期的休假并没有返回来，说航空公司又临时给他加了任务。他让李霜再买根验孕棒，不要买一块钱的，最好买进口的二十多的电子验孕棒，再试一次，也或许，这是老天爷给他们开的玩笑。
李霜说：我已经试过三次，大赛前一块钱的，赛后十块钱的，后来又进口的二十五块钱的，我花了三十六块大洋，都是明确无误两道扛。只等你来，我们医院做一次正规检查。
阿来说：宝宝你想听我说实话吗？
李霜：我不要听假话。
阿来：我没准备好现在就当爹，我的内心还是个孩子，我还要在业务上努力晋升。
李霜：你内心是个孩子，我内心难道已经沧桑？我上次流掉双胞胎，都怪我不长记性，这次还要流产，你要我的地越来越贫瘠，未来都当不了妈妈吗？
说完她的眼泪好似不控制地流出来，她不想听他说话，掐了电话，他再打进来也不接。
无尽的心寒蔓延开去，没想到的阿来第二次还这么轻易地决定放弃他们之间的孩子，没有任何担当可言。心碎之余她开始怀疑阿来口口声声的爱，究竟掺了多少水分。
过了几天阿来回来，带着李霜去医院抽血化验，确定了李霜怀孕六周的事实。那女医生大约认出了李霜是月季皇后的第五名，因此像粉丝见了明星的感觉。说：胎囊发育很好，你孩子正在仰面朝天睡大觉呢。一句话，唤起李霜心底的母性柔情。女医生又看了陪同的男人，看得出孩子是那人的始作俑者，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你家孩子无论像谁，都长得好看。
医生的话令李霜有了好心情。
两人出了医院，等了半天没打上出租车，阿来说：我们别跟两根电线杆子一样杵在这里，往前走走吧。
两人并排走着，冬天很冷，他们谁都不说话。走到这条路拐角处，在巨大的广告牌下避风等车。李霜把双手插到阿来的口袋里，仰起脸来看他。
看见阿来脸上一副凝重的表情，就说：医生说咱的孩子在睡大觉呢，你是希望男宝宝还是女宝宝。
阿来应付说：都行。
李霜把双手插在阿来的口袋里，目光从阿来的脸看上去。
巨幅广告牌上，女模特一块红布蒙住眼睛，只有鲜红滴血的嘴唇。即使她裹成阿拉伯妇女，戴着面罩，李霜也能认出这是菜鸟。
张曼玉是港姐亚军，发展得比冠军还好，钟楚红连前三都没入选，一样是香港的玛丽莲梦露，李霜，我们肯定都有大发展。
这是比赛结束后，菜鸟对李霜说过的话。如今她想进入婚姻，生个孩子，从此过上没出息的生活。而菜鸟已经这么快就出道了，她拍摄了一支口红广告。城市的广告牌上，到处是一块红布蒙住眼睛的菜鸟。
她心里有些妒忌，论唇形，她的更饱满，更适合口红广告，如今别了，钟楚红。
她正在胡思乱想，就听阿来说：霜儿，我妈说要过来。
李霜心里一惊。一阵北风似小刀，划过自己的脸颊。
3
阿来妈这次来省城，没有像上次那样突然袭击，搞足了排场，要阿来和李霜小两口去机场接站。
一年多没见准婆婆，感觉阿来妈好像年轻了一些，描眉画眼的，一脸春风。
难道婆婆和奶奶一箭双雕，让阿来妈心里有了小太阳？
路上，阿来妈说一天都没正经吃饭，两人又把准婆婆带到一家很有规模的饭店，点了很多菜。李霜前些日
子没反应，这日子虽然不吐，看见饭菜也是心生厌恶，整天啃萝卜度日，好像变成兔子精。
所以，她陪不了准婆婆吃丰盛宴席，问服务员要了一盆生萝卜，到了饭店休息区的沙发上当兔子。
阿来妈当下变了脸：瞧瞧，我这是刚来，就给我脸色看。
阿来耐心给妈妈解释女朋友的怀孕反应。
他妈说：酸儿辣女，娇娇气气，一看就是怀的闺女。现在只生一个，阿来，我可是希望抱孙子。
阿来赔笑说：妈，人家说酸儿辣女，是指吃辣椒的孕妇，霜儿吃萝卜，清口一些。
阿来妈沉下脸说：你还没结婚呢，就向着老婆。再说，这婚结与不结，我这趟来就是来考验她的。我儿子这么优秀，优秀的女人排成队，挑谁进门，要跳过我的九九八十一关。
阿来笑着给他那强势的母亲夹了一根鸡腿：妈，是笨鸡肉，麻辣味的，是店里的招牌菜。
阿来妈用手接过来，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
因为第一次婆媳会，阿来妈对李霜的印象实在不好，听闻李霜怀孕，阿来有结婚意向，她急了，一翅膀扎过来，要看看李霜在这一年里，是否足够改变，宛若新生嫁入飞行员之家。
当天晚上，遇到和谁睡，睡沙发的问题。
李霜很乖，主动把大卧室让出来，让他们母子团聚。
阿来妈的心里，给李霜加十分。
李霜也不傻，她在阿来同居的日子里，把以前的旧沙发换掉，去宜家买了新的。知道准婆婆要来，给自己准备了一床厚厚的褥子铺在沙发床上，睡在这里，宛若豌豆公主的感觉，她要谨遵医嘱，头三个月，让阿来当和尚。
阿来休假，饭菜都是他掌勺，每当饭菜上桌，基督徒感谢上帝赐饭，阿来妈发表心疼儿子的感言：以前阿来可是油盐不分，现在做饭居然有滋有味，哎呀，你们北方有俗语：勤娘懒孩。这分明是有个懒的，活活把人逼成勤快的。
阿来笑着说：妈，你常年生活在南方，没想到还知道北方俗语。
阿来妈：我就不兴交个北方朋友了。
阿来对妈妈交了北方朋友很感兴趣，要知道在四川那个小镇，都是清一色的土著，早些年只有外嫁的北方的姑娘，没有北方的狼来他们的山里。于是问：你的北方朋友叫什么？
阿来妈说：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叫齐秦啊。
准婆婆那年代，应该是喜欢过齐秦音乐的吧，李霜第一次觉得准婆婆还有幽默细胞。
她也想营造花好月圆的景象，插嘴说：我妈也喜欢齐秦呢，听说他女朋友王祖贤长得像女鬼，中途傍了个大款，和大款散了，又和齐秦好了，最后去加拿大出家了。
阿来妈说：演艺界的女明星，跟婊子差不多，没个好鸟，古人说戏子是下九流，自古以来的道理是没错的。李霜，你以后别做模特工作了，这一行诱惑很多。
李霜心里不高兴，说：阿姨，哪一行也有好孬，只不过演艺界曝光的机会多而已，普通人，私下来偷鸡摸狗的多着呢。
阿来妈脸色一沉：别人我不管，我要确保嫁入我家的儿媳妇血统纯正。
阿来赶紧又一个劲给他妈夹菜。
妈，你吃这个。
妈，你吃那个。
妈，这个也不错。
李霜看不下去，这一刻觉得阿来贱贱的，饭桌上三口人，加上她肚里那个仰面朝天睡大觉的家伙，勉强凑足四个人，一伸手，应有尽有，还用夹来夹去的，真是贱脾气。
她的恶心感又来了，端着萝卜去沙发上当兔子了。
阿来妈心里，把刚刚给李霜加上的十分，唰的减去。
李霜目前在准媳妇的赛场上，还是零蛋。
4
阿来上机后，李霜很害怕和准婆婆单独相处，上次那些撕毛的事让她想来很不爽，她不想重复那些生活。好在，她接到中介公司的电话，要去给一家电子产品做广告。
她怀孕的事，连好朋友菜鸟都没说，是希望自己在孕期，也能接到活。同居生活让她明白一件事，自己有钱最重要。
这天早上她早早起床，准备下楼给准婆婆买好早点，然后回来化妆出门。
没想到，平时睡到日上三竿的阿来妈，居然早早占了卫生间。李霜怀孕后尿频，但也只好忍着。
等她一身轻松出来。发现准婆婆对着她的海蓝之谜狠狠地挖了两下子，往老脸上跟抹浆糊一样涂抹。
她很心疼，疼的既是自己的化妆品被糟蹋，疼的还有重复的故事又来了。她这样嫁给阿来，摊上这么个
奇葩婆婆，如何度过漫长的余生。除非，她们老死不相往来。
她其实不舍得买这么贵的化妆品，这套lamer是项左送给她的。比赛的最后阶段，他说，压力大，熬夜多，必须用好东西养着。
李霜心里欢喜，谁不喜欢收到礼物的感觉？小时候大伯李大带她去牲口市，摸手成交后，李大喜欢买一笼羊肉包子给俩孩子吃。这是李霜最爱跟李大去牲口市的重要原因。
收到项左的礼物，就像小时候收到李大羊肉包子的感觉。她对项左，就是这种混合着长辈之爱的感觉。如今，项左从未成为她生活的猪脚，已经被导演李霜枪毙掉角色。
李霜忍着问：阿姨，您不去睡个回锅觉吗？
阿来妈边捯饬边说：不睡了，我今天要出去逛街去。
这个点商场也不开门，阿来妈对这次逛街很是重视啊。
就听阿来妈说：李霜，你的口红呢，我的嘴唇太素了。
李霜想起和阿来相好的最初，阿来赠送的杨树林，她从抽屉里找出来，她已经不用了，虽说不过期，但见过的世面越大，她给自己买的口红越多。
她不要准婆婆用当下她最流行的颜色，把YSL给她。
没想到准婆婆心里，慷慨给李霜加了十分。
李霜终于结束了零蛋生活。就见准婆婆此时给自己化了一个烈焰红唇，好像媒婆，要奔赴相亲的战场。
阿来妈收拾妥当，脸上有春风，眼角有风情，出门去了。
李霜心里疑惑着，也收拾了自己，出门而去。
出租车没打上，李霜转而去坐地铁。
高峰时间的地铁里，塞了各种馅料的包子。李霜后悔极了，她忍着恶心的感觉，把自己嘴巴紧紧捂着。她这个瘦弱的包子，站在地铁大门边上。
一站到了，包子出锅几个，新的包子又装笼屉。李霜忍无可忍，逃出来。她要去地面，要自由，要新鲜，要打车。
个子高有个好处，一览众山小。李霜扭头，却见另一个站台口，媒婆打扮的准婆婆，正和一个矮小的男人，一起相拥着，挤进地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