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肚里有个仰面朝天睡大觉的宝宝,准妈妈李霜和赤手空拳打天下的李霜仿佛是两个人。她从小没在钱上受过苦,现在却希望骆驼都能从钱眼里钻进去,她暗自给宝宝起个小名,就叫:很多钱。
她带着“很多钱”去给杂志拍照。才发现,选美比赛第五的成绩,在大赛中是鸡肋和陪衬,在商业上已经给她增加了筹码。
杂志拍摄的主题是:整容夹缝中的原装存在。还是去年冬天推出野模主题的那家。李霜甚至使用了极少的妆容。
摄影师打算分棚拍和户外拍。上午拍完摄影棚的部分,拍户外时阴天,光线不好。于是取消了。
时间还早,不知道怎么打发,她给菜鸟发信息说,自己酬劳涨了很多。
有钱的欢喜总是抑制不住流淌出来。
城市街头到处是菜鸟的一块红布下的烈焰红唇。此时她已名利双收,早就不在乎苦哈哈地赚这点小钱。
菜鸟敷衍了几句祝贺的话,话锋一转,问李霜可不可以陪她去城外一趟,她接到一个不好的电话,心里很乱,好朋友是根稻草,要抓一下。
什么都不在乎的菜鸟还有软弱的时候?
李霜同意了。
两人打车来到城郊的一家养老院。
菜鸟在这个下午接到幸福养老院的电话,说她奶奶身体出现了毛病,要她过来看看。
进入选美二十强后,菜鸟忙着往上飞,比赛结束后,菜鸟忙着飞向更广阔的天空,她好久没来幸福养老院了。
养老院里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剥棒子粒,每人面前一个塑料盆,身边一堆黄澄澄的玉米棒子。作为一个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李霜对剥棒子很熟悉。人老了,用这个方式锻炼手指等于锻炼脑子。
李霜走到一个老人跟前,问:大爷,给多少钱啊?
大爷啊啊没说出话来。一个老太太低声说:还给钱?完不成任务,晚饭只给糊糊喝,没馒头吃。
这时候,养老院的一名护工走过来,把两人带进一个房间。
菜鸟在全力征战前,曾把奶奶调到幸福养老院的最高标准一千五一个月的。这个档次的老人,热汤热饭,绝对不会去剥棒子的。
房间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很像李霜看恐怖小说,人到了坟地,一股朽气。靠着墙边,一张单人床上,一具瘦小的身子,被一床大花被盖住,好张扬的花朵暗示着蓬勃的生命力,李霜只看到了露出来的白发。
菜鸟叫了声奶奶,正要扑上去。被护工给拉了。
护工说:杨婆婆已经在睡梦中走了。
连李霜都被吓了一跳,不是说杨婆婆病了吗?怎么人走了?
护工解释说:这样说怕家属情绪激动。我们都是这样通知去世老人家属的。
菜鸟像头狮子,一下子甩开护工,来到杨婆婆床前,跪下,把被子揭开,露出脸来。
杨婆婆嘴巴张着,似乎生前想要说什么。但面容还算安详。
菜鸟比赛前来看她时,她就有些糊涂了,把菜鸟叫成老梁。老梁是杨婆婆死去的老伴。虽然脑子糊涂,但腿脚没毛病,知道自己去打饭洗碗。
护工解释说:昨天还挺好,今天连着两顿没来吃饭,护工进屋来,叫不答应,一检查,人已经走了。
房间里弥漫着菜鸟的哭声。
从前,菜鸟给李霜讲,她是大城市的姑娘,祖上曾在云南为官。而今,李霜知道了如今的菜鸟,其实是杨婆婆从垃圾桶旁捡来的小孤儿。杨婆婆无儿无女,丈夫早走,她靠捡垃圾收酒瓶子为生,把菜鸟养的翅膀硬了。
人人在这个世界上有盔甲,怕受到伤害。菜鸟的身世之谜,骤然对李霜揭开,似乎只有小城市来的姑娘李霜,和她腌了一缸咸菜,懂得她的臭味相投。
她和她不知道的是,杨婆婆在房间里咽气三天后,才被发现的。
在家属确认人已经死亡后不久,殡仪馆的车就把杨婆婆拉走。然后骨灰装坛寄存。
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潦草慌张寂静,如风过后的夜,阑珊处还有灯火,也无关。而她倾心养育的人儿,正在展开绚烂多姿的生活。
2
李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她的准婆婆居然还没回家。她想起地铁站的一幕,难道阿来妈在这个城市里有个情人?那情人老头也太寒碜了。世界真是一大片谜语等着猜。
快十一点的时候,阿来妈回来,脸上难掩春风。
她去厨房转了一圈,发现冷锅冷灶的,嘟囔了一声:想吃个宵夜啥也没有。
李霜心情还在
悲伤中,就把好朋友奶奶去世的事简单说了两句。
阿来妈问:你看见死老婆子吗?
李霜对死老婆子的这个词感到刺耳,但还是点点头。
阿来妈忽然大叫起来:李霜,你身上有晦气,你知道怀着孩子是不能见死人的。你肚里的孩子沾染了邪气,不能要,不能要。
李霜对阿来妈的话感到荒谬,说:有什么科学论据呢?这么说医院的女医生和护士还不能生宝宝了呢。
阿来妈说:我不管医生和护士,只管我家的事。在我们老家,就是这样的讲究,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也是败坏风水的命。
李霜很想缓和一触即发的战争,就说:既然有不好的说法,肯定也有破解的办法。再说大城市人来人往的,鬼都怕人了。
这时候,阿来妈的QQ声连续响着,阿来妈低头看手机,手指滴滴答答回复着。脸上还有一抹小娇羞的表情,宛若恋爱中的老树发新芽。
李霜准备好的一场战争打了哑炮,阿来妈揣着手机,故意打了个哈欠,说着困死了,踮着小脚丫子,一扭一扭回卧室去了。
要是以往,按照阿来妈强势的性格,非闹个鸡飞狗跳。如今,婆媳无战事。
夜色层层加重,李霜的疑惑深深。
第二天早上,李霜还没起床,阿来妈就起来了。她在洗手池边老黄瓜刷漆,发现昨天用的化妆品换上别的瓶子了。
她问:李霜,怎么不是昨天的油了,你是不是心疼阿姨用你的啊。
李霜在沙发床上露出脑袋说:阿姨,冬天干燥,昨天您用错了,是个护手霜,今天才是我最爱用的,叫:Horse Oil。这个更保湿。
阿来妈一看一长串外文,以为Horse Oil是更高级的擦脸油,于是又狠狠地挖了两下子,果然,油性很大,质量很好,比昨天的护手霜好多了。
李霜躺回被窝,暗笑。昨夜她把心爱的lamer藏起来,换成护手护脚的马油,欺负了不懂洋文的准婆婆。
李三总是教她当个实在人,实在有什么好,刷点小心眼子的感觉太棒了。怪不得菜鸟说,女人不要有偶像包袱,适当变坏是件痛快无比的事,因为人的本质是坏的,好,只能让人痛苦和累。
等阿来妈春风拂面出了门,说要去买菜和逛街去。李霜脸也没洗,把自己包装严实,也出门而去。
她多么希望遇见一个秘密。为自己和肚里的孩子赢得一个筹码。
3
阿来妈这次没有去地铁口,而是在路边等车。
李霜全副武装包裹严实,远远地跟着。城市里人来人往,跟踪一个人像蚂蚁去排队搬家,谁都不会怀疑谁偷懒。
不是出租车,居然过来一辆电动蹦蹦车。
在这个城市,蹦蹦车和出租车两军鼎立,蹦蹦车虽然没有出租车高大上,但胜在没有去不了的巷子,堵车时也能像游击队员那样钻山越岭。出租车司机对开蹦蹦车的司机呈送一万个白眼,一个名字黄袍加身:三蹦子。
阿来妈就上了一辆三蹦子。
这时候一辆蹦蹦车也停在李霜跟前,李霜招手上车。
李霜和菜鸟当小野模之初,是坐过三蹦子的,菜鸟形容要颠出屎来。李霜不怕颠出屎来,就怕把“很多钱”颠醒,当侦探太他妈不容易了。
跟着前面的三蹦子走街串巷,来到一片棚户区,在城市不算边缘的地带,还有一片没有改造的棚户区,乱七八糟的小楼夹杂着几排平房,胡同里污水都结了冰。但仍然难掩气味。
有了钱,有花样玩。
没有钱,有花样活。
准婆婆的座驾三蹦子又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李霜不敢跟进去,目标太大了,她给车夫付了钱,踩着破旧的路面,猫在胡同口一瞧。
昨天地铁上一瞥的那矮个子男人,正像恭迎皇后一样,把阿来妈请下车来。
李霜赶紧孩子缩回洞中。
又忍不住露头。
只见那男人搂着阿来妈的腰,往前走了几步,拐进一个四合院中。
李霜想起了年初在小城,她跟踪李三同志,也是到了一家四合院。人生就是无限重复剧情啊。
南方悠长的雨巷,走过撑着油纸伞的姑娘。北方长长的胡同,走进一个裹成粽子的女人。
四合院的门虚掩着。李霜正想着要不要进去。进去,会遇见什么,这样子只会难堪。但人探究别人隐私的欲望之火一旦燃起来就很难熄灭,李霜就在门口徘徊着,像小狗寻找着肉骨头。
她踱步到靠着胡同的房子后,忽听一个女人大声骂
了一串话。
窗户低矮,窗帘挡住了屋里的风景。是阿来妈的川音,她听不明白,但心里很紧张,期待中的奸情也许是阿来妈遭遇了绑架诱骗的危险,无论她多么不喜欢她,她要救准婆婆。
这时候,只听阿来妈又发出一串四川话,是带着娇柔的浪荡色彩。李霜忍不住贴到窗户上,听见屋里传来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据说,男女在发情的时候,英文好的不说中文,普通话吃力的,就会改回乡音。但那三蹦子男人偶尔的几句粗话,李霜是听得懂的。
胡同里的污水结冰。屋里的战斗火热。阿来妈喜欢玩QQ的漂流瓶,有一天,她扔了一个漂流瓶,就被儿子所在城市的一个车夫捡着了,那车夫也是麻将高手,两人之间很有共同语言。恋爱中的女人,48岁,88岁,宛若18岁,一样尽情跳舞无尽痴狂赴汤蹈火。
听房的李霜一瞬间感到无比荒谬,为从未见过面据说老实巴交的阿来父亲。
李霜默默走出胡同。走出棚户区。
她的准婆婆在一场火热的战事后,那三蹦子会招呼四合院里的闲人,组织一场麻将大赛。阿来妈会在甜蜜的光晕里,度过儿子不在家的漫长一天。
4
“整容夹缝中的原装存在”户外拍摄,在这天下午的两点开始。冬日阳光暖起来真是不要命的温柔。拍摄地选在法桐树林立的一条单行道上。那些老法桐,据说解放前就种下的,夏天树叶哗啦啦起来,法桐手拉手,天然华盖。
拍摄很随意顺利。李霜跟摄影师开玩笑说:我的大饼脸在时尚界已经OUT了,我改天去磨磨腮帮子,冷酷的女人最有市场。
摄影师说:你和他们一样,都是锥子脸,我们老板断不会找你拍摄,泯然众人矣有什么好呢。
李霜说:你们老板谁啊,不是中介给我找的工作吗?
那摄影师很职业地拍完几个镜头,指着远处一辆黑色小轿车说:我们老板在远处观战呢,李小姐你可是很有优待,老板大约怕请不动你,就走中介吧。
李霜看了一眼那小轿车,心想这位老板也是吃饱了撑的。
等到夕阳依依不舍的快要落下,摄影师又谋杀了倦鸟归巢的菲林,李霜从工作中跳出来,忽然感到累了。
肚里揣着“很多钱”这个宝宝,一人分饰两角,毕竟不一样的。
她和摄影师告别,准备走出单行道去打车。这时,那辆黑色轿车里走出一个吃饱了撑的人。
黄昏迅速漫过来,项左在冬天的法桐树下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