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来在厨房里做饭，围裙系在腰间，此厨子身材一流厨艺三流。他睫毛垂成一排密林，让成群的雌鸟想飞上去歇歇脚。李霜走进来，他看了她一眼，那些鸟就受惊着飞走了。他的刀工越来越好了，切萝卜丝都匀称苗条，而李霜自己会切得很粗，随便扛起一根，能当檩条使。
阿来回家后，他妈妈果然不出去了，在家好好待着，就是手机一刻不离手。
李霜自从那晚给准婆婆当搓澡工吐了个惊天动地后，又开始了当兔子精的日子。阿来投其所好，给她做萝卜丝。
看见阿来正在把香菜放到切好的萝卜丝里，就说：我不喜欢香菜的味道，就想吃纯萝卜丝放很多醋。
阿来说：怎么不早说啊，可是我已经放上了，还能单根挑出来。
你知道我讨厌吃香菜有一百年了。李霜轻微抱怨说。
阿来：哎呀，我怎么忘了，最近脑袋晕了。
李霜有点不高兴，说：你心不在我这里。
肯定不在你这里，在“很多钱”那里呢。
阿来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李霜说：最近爆出一个国民小生，脚踏两只船，有正牌女友，还招惹别的女人，你怎么看。
阿来正在往萝卜丝里倒辣椒油，随口说：那男的性能力强，一个女的伺候不了呢。
李霜：那我地里有种子，你也在空窗，怎么解决旺盛的情欲。
阿来又让萝卜丝里放了麻油，开玩笑说：天下老实人多了，妓女就会失业。你帮我打听下价格。
阿来玩世不恭一番话，李霜心里冒出来一股气，女人要哄，她宁愿阿来对她虚假的深情表白。那晚准婆婆默许婚事后，她心里空谷有回音，撕撕扯扯，难以描述。
阿来转过身去要找盘子，萝卜丝已经做好了，加了辣椒油和麻油，红绿相间，都是他妈爱吃的味道。都说一粥一饭带着感觉，李霜感觉他在敷衍她。
李霜灵感忽来，随手把切萝卜丝的菜刀拿起来。
阿来脖子背后异样，拿着盘子转过身来，吓得睁大了眼，那些鸟刷的都飞了。李霜正把菜刀对着他。
绷着脸说：阿来，你要是外面背着我胡作，我当邓玉娇，把你宰了。
邓玉娇是洗浴中心的服务员，刺死一个要求陪睡的官员，那几年是轰动全国的案件。
阿来看上去有些恼怒：霜儿你不正常了，玩笑都开不起。
李霜假装一本正经说：你必须给我承诺，你爱不爱我？
阿来：这个问题太无聊了，我跟你在一起两年，难道天天说爱你啊。
李霜：小心狗头，说不说？
眼看要被谋杀，阿来无可奈何：以前有个电视剧，男女结婚后，女的天天问男的爱我吗，男的嫌烦不回答，有一天女人趁男人睡着把他绑了，问：你爱不爱我。那男人也是倔，一头撞玻璃上了。
李霜：可我们还没结婚，我就要承诺就要一万个爱。
阿来把脑袋往后靠在橱柜上，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动作，说：我爱你，如果你觉得不够，后面加个一万年……满意了吧。
她在夜里敏感地嗅出他外面的风吹草动，阳光下就想把他据为己有，肥水不流外人田。承诺爱，多么像一个人走夜路感到害怕，需要一条狗来壮胆啊。现在，阿来乖乖送来一条狗，李霜知道自己小心眼了，见好就收吧。
菜刀瞬间垂头丧气。
这时候，忽听厨房门口有人大叫：李霜，你满意了吧？
阿来妈一张小脸五官都拧巴起来。
这还没有结婚，你就拿刀吓唬阿来，阿来娶了你，等于我们家进了个屠妇吗？哎呀，多少温柔漂亮的女孩子排着队等进我们家门，怎么撞上一个彪悍的。
阿来妈说着就要过来夺刀。
本想这场闹剧要结束，阿来妈当了真，李霜无奈耍了一下手里的菜刀说：阿姨，XX街XX胡同里，住着一个杀猪的屠夫呢。
阿来妈那一刻完美演绎了川剧的变脸，惊惧，随和。她换上一副笑脸说：现在年轻人啊，怎么开玩笑还流行拿菜刀，真是新时代搞不懂了。
李霜，你爸妈什么时候来啊。我可是很期待两亲家相见呢。
2
李三和老婆在来省城之前，两人在本地最好的裁缝那里，赶做了一身新羊绒大衣。藏青配枣红，花掉好几千大洋。小城的婚嫁风俗就是，儿女亲事明朗化后，亲家还要暗中比拼。
两人早已把阿来当成准女婿，听闻李霜打电话说结婚的事，心里装了个小火炉，热气腾腾去省城会亲家。
这边，阿来妈也准备换新装。阿来打算陪着她一起逛街，她一口拒绝了，说：霜儿不爱动，你在家陪她吧。
李霜对婆婆的宅心仁厚并不领情，她心里藏了个秘密的瓜，还没熟，不轻易切开。
阿来于是转了一笔钱，有了钱等于有了翅膀，阿来妈欢快飞出去了。耗费大半天的功夫整回一身紫色的套装。李霜心知肚明，肯定是那车夫和她一起买的。
阿来妈脸黑红，穿紫色简直是新鲜的茄子熟了，很是喜感。
李霜不能戳破准婆婆的秘密，于是向阿来打听他爹的情况。阿来的说辞毫无新意，自己爹是世界上最能干最疼老婆的男人。
李霜问沉迷游戏的阿来：你也像你爹那样，是最能干最疼老婆的男人吗？
阿来说：我肯定最能干，要不怎么会让你中奖两次。
男人轻描淡写炫耀性能力，却没能给中奖的孕妇带来喜悦，她最近像个掉进米缸的耗子，缸里有米，但是不能轻易逃出米缸，常感心烦意乱。
路上堵车，李三夫妇到达省城时是下午，还不到晚饭时间，他们就来到阿来和李霜同居的小公寓。
两亲家喜气洋洋见了面。准婆婆对李三两口子的热情态度，让李霜又见识了川剧的变脸文化。
李三和阿来聊，李霜妈站起来要去看看李霜的窝。李霜于是陪着，阿来妈也友好地跟过来。
一室一厅的房子，实在也没什么看头，厨房卫生间阳台的，最后，李霜妈要去卧室看看。
李霜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是进的卧室来，却见大床上整齐摆放着李霜和阿来的床品。原来娘俩一个床，当然是个人一床被，不同的枕头，李霜还担心会露馅，让母亲看了不舒服，没想到准婆婆是个聪明人，伪装得很好。
三人在卧室的床边坐着，说着话。
李霜妈：房间不算小，就是只有一室一厅，大姐，你来住在哪里呢？
阿来妈：妹子，我睡沙发床呢。
李霜妈是个善良的女人，有些心疼地说：大姐沙发床睡一晚半晚的还行，时间长了太累。
阿来妈：不累，我们乡下人，睡硬板床惯了。
李霜妈：大姐，这样吧，一会儿我给李三说一下，晚上我们一起去附近的宾馆开两间房，李霜爸有差旅费，到时候给报了。
李三被撸官后，在单位办公室做政工师，曾经的领导班子一员，报个差旅费领导应该给面子吧。
李霜妈这样说，其实携带私货，李霜是来自官员家庭，配上你们家的飞行员。
阿来妈被突如其来的热情吓着了，连连说不用了，乡下女人睡猪窝都行，难能赚国家赚亲家的便宜呢。
准婆婆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李霜雾里看花。
李霜妈一副胸有成竹要办成事的感觉，小城市曾经官太太的作风，如同猴子红屁股总要露一露。
李霜妈站起来，她被卧室落地窗边的一个吊椅秋千吸引了。白色藤编，小碎花的棉垫子，女人无论多老，本质上是小女孩。
那个秋千吊椅，曾是阿来和李霜刚同居那阵，搭乘阿来开的飞机，从韩国运过来。热恋中的两人，有了新鲜的欢愉之地。秋千椅子上，藏着李霜和阿来的情欲秘密。
李霜妈大约想坐上去。
走进了，看见秋千椅背上，挂着一条巨大的花内裤。
是阿来妈的内裤，洗了后就放在这里晾晒。她们这一辈女人，都恨不能把内裤提到腰间。
李霜抢先一步走过去，把花内裤一把提起来，扔到房间的垃圾桶里。跟母亲说：抹布，忘了收。
她妈妈将信将疑坐到秋千上。
准婆婆又偷着来了两张川剧脸谱。
3
原本阿来定了饭店，两家人好好聚聚。不想李三到了省城，被他当兵时睡在上铺的兄弟截胡，非要晚上请李三一家吃饭不可。李三一番解释，战友大笑定乾坤说：不就是多添两双筷子吗，都是家庭聚会，更热闹。
李三推脱不掉，就跟阿来和他妈商量，阿来妈小手一挥，也定了赴宴的乾坤。她给李三两口子种了个好印象，未来的婆婆随和可亲，闺女这直筒子嫁过去，肯定不会受气。
战友一下子来了两家四口子，定了一个豪华包间，菜品色相和口味俱佳，服务员垂手站立，点头哈腰，好像御膳房的感觉。
两位战友退伍后在省城机关混得不错，李三趁机把女儿女婿介绍给两位战友，战友对两位年轻人夸了又夸，义不容辞表示有啥用得着的，找胡叔和康叔。
李霜阿来也表现出了
优质青年的良好教养。
李三虽然混得没他们好，但女儿女婿郎才女貌也算为他老脸贴了金边，心里很是愉快。心情愉快，又加上十几年不见，不觉推杯换盏，喝多了。
阿来坐在准岳父身边，说一会儿车子他来开，喝酒请尽兴。
这样的场合，一开始李三和老婆还能照顾到阿来妈，不断客套要她吃这吃那。喝多了，战友情越话越多，就顾不上阿来妈。
好在，阿来妈胃口很好，一个劲埋头苦吃。
宴会结束后，战友还给大家送了礼物，李三两口子是精美的茶叶，其他三人是巧克力。胡叔解释说：没料到亲家母大驾光临，礼物准备不充分，不过李霜和阿来结婚了，几家聚的机会多，来日方长。
阿来妈一个劲说没关系，感谢盛情款待。
宴会散场，他们走到饭店门口，胡叔招呼自己的司机，要把李三安排到预订的五星酒店去住。
李三老婆想着白天许诺给阿来妈安排房间，就跟李三偷着说了。
李三虽然脸上桃花朵朵，但对老婆擅自做主的事很不爽，但碍于面子只好低声跟老胡报告。
老胡拍着胸脯说：就算安排一个营，哥也有这个能力。小菜一碟。
老胡招呼司机来，把李三两口子和阿来妈拉走。
阿来妈本来准备回窝去。一听住五星酒店，来了精神，她这辈子还没体验过五星酒店什么鸟样呢。她和车夫在四合院的硬板床鬼混，抠门的车夫不舍得带她去带星的宾馆，还被李霜跟踪了去。不值钱的穷命哪有隐私可言。
于是，欣然跟着李三两口子上了车。
车上，李三的脑子清醒了下，对阿来妈说出明天的打算：睡到自然醒，在五星酒店的高级餐厅用餐，然后两家就结婚事宜商量一下，中午一起吃个饭，下午李三两口子就打道回府。
阿来妈爽快答应了。
4
阿来开着李霜家的车子回小窝去。
霓虹有如怪物的眼睛闪闪烁烁，城市的夜生活次第而开。坐在阿来身边的李霜心猿意马，想起第一次坐项左的车子，神经病般地一遍遍听李宇春的歌，高架桥上兜风到半夜。
项左跟她说过，女人有一种嗜好，是外国人发明的词汇，叫性的臣服。女人一旦跟男人有了肉体关系，不管这男人还爱不爱你，也不管他身份地位有何变化，都不会计较，一股脑扑上去。所以，进入婚姻才有那么多的怨妇滋生。
她最近脑子里都在思考这个词，性的臣服。项左有多少女人甘愿臣服？35岁的男人不是枝头的涩果子，一定是染缸里滚过的。
阿来开车时不怎么跟她说话，好像也在想事情。
快要结婚的两人，不能钻到彼此的心里，去看看，里面包藏怎样的花红柳绿。
李霜说：宝宝，我忽然不想回家，就想你开车带着我在城市里转悠。
阿来说：你神经病啊，这么晚了，胡转悠，我累不说吧，你肚子里还有个很多钱呢，他也要休息。
李霜很扫兴，但阿来说到很多钱这个小朋友，还是提醒了她的身份。她不再任性，跟阿来回家去了。
到了家，终于这晚可以睡大床，李霜莫名兴奋。
革命夫妻终于团聚了。
她把自己一棵葱栽倒在沙发上，伸出脚丫子对阿来说：闻闻，香不香？
阿来果真搬起李霜的脚丫子闻了闻，说：真是香到极致，你不脱鞋则已，一脱鞋，所有的人都逃离这个房间。
李霜哈哈大笑：这算什么，你一脱鞋，所有的人都逃不出这个房间。
少了准婆婆在，仿佛同居时期的臭味相投又回来了。
阿来洗完澡，李霜抢着给他吹头发。同居最初的一年，这是李霜最喜欢做的事情，忽然想起第二年里，这事放下很久了。
阿来坐在餐椅上，李霜拿吹风机将他的头发吹过，像风吹过湖面，涟漪层层叠叠。他闭着眼睛，五官充满雕塑感，让人想吻下去。
记得恋爱之初，阿来下了飞机，迫不及待给她视频。旋梯的风吹着他的刘海，李霜把嘴贴了过去，他问她在干嘛，她说我要变成风给你吹吹刘海，阿来说好啊。李霜就在这边对着摄像头的位置给轻轻吹，阿来自己就用嘴巴自己吹，配合她的表演，还说：好大的风啊。一对恋爱中的傻子，那一瞬间真像一句诗：我在屏幕这边给你吹头发，你说，好大的风。
那时候，两个人之间，我没有给你全世界的能力，我只有把你带进我的世界的愿望。
今晚单独的小窝里，好像鸳梦重温的感觉。
是夜。秋千吊椅上，阿来把李霜搂在怀里，两人在夜里荡漾着春风。
阿里很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说：真滑溜。
李霜：你以前都是问我爱你吗。现在真滑溜，哈哈。
阿来：你以为我指的是头发啊，你身体啊，又滑又润，尤物级别。我现在就想了怎么办？
李霜此时也开始涨潮，但还是有禁忌，就说：我有很多钱。
阿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串，李霜骂了句：流氓。瞬间，他像个馋猫一样凑过去。
李霜心里划过那句：性的臣服。
……
第二天快到中午时分，两亲家一起来到小窝。李霜看到三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叫别扭的霜花，昨日里浓妆艳抹的亲密色彩骤然糊了。但谁也没透露什么。
五星酒店的双边会谈，两家谈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