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从那夜李霜和项左法桐树下告别后,她和他仿佛是两条鱼,都想跃到对方的池子里嬉戏游泳。她心里明明爱着阿来,怀了他的孩子,像发昏一样想结婚,感情却旁逸斜出。
毫无疑问,这是危险的。
李霜就把项左关小黑屋了。
如今他又借着杂志的拍片,赫然出现。聪明的男人就是,你钻到老鼠洞里,他都能想办法找到你。
雀已归巢。她看见他,总是欢喜的。
他说天太冷了,我们去吃一顿暖暖身子。
李霜一个上午跟踪阿来妈来到棚户区,那污水的街道,高高低低的房子里冒出的煤烟味,忽然给她多日来寡淡的食欲来了灵感,她要吃火锅,最好配着豆腐乳或者干脆臭豆腐。
她说:火锅。不要贵死人不偿命的大馆子,端着架子太不舒服了。
得到指令,李霜就被项左带到一条巷子里。车子停在巷子口,两人进了一家门脸不大的火锅店。就见人声鼎沸,白云缭绕,老板操着粗犷的口气招呼他们就座。这是李霜想要的感觉,想吃的欲望马上勾起来了。
他们点了一口鸳鸯锅咕噜咕噜冒着白气,蔬菜肉类摆满了整张桌面。
项左说:霜儿,约会的最佳选择,不外乎吃红酒牛排的西餐,贵死人还吃不饱的日料,喝点小酒啊,眉目传情啊,如今咱俩来这里,自毁爱情。
李霜:小样,谁跟你爱情。
项左:我说错了,不过,一会儿你就知道毁了什么。
李霜没接茬,抬头看见柜台边竖着一牌子,晚十二点后火锅58元随便吃。
她说:哎呀,来早了,早知道使劲忍忍,十二点来吃半免费的。
这时候,服务员恰好从身边走过,李霜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人家:豆腐乳能换成臭豆腐吗?
女服务员用鄙视的小眼神看了她一眼,说:大姐,我们店里这么好的环境,不提供臭豆腐。
项左笑而不语。
人间烟火,若体现在吃上,吃得肆无忌惮。两人毫不矜持,甩开腮帮子加入吃货阵营。
不一会儿,李霜兼具柔顺又蓬松的发型,蒙上一层油腻腻,好像蛋糕要塌了。她脸上的粉底也不坚强,睫毛膏有些花了,她用粗糙的纸巾一擦,熊猫一只。
项左预言的时刻到了。
他并不急于提醒她。
他说:我小时候看一部电视剧,女主角会在去西餐厅赴约之前大吃一份泡面,以营造在约会就餐中自己吃得很少很健康苗条的错觉,但你肯定不会。
李霜心说话:你不知道我肚里有“很多钱”,不是我在吃,是很多钱同学发现了爱吃火锅。
她这样想着,很多钱投射在她身上味觉的偏好,完全是遗传自阿来的口味啊。
她看到隔壁桌坐着一对一家三口,那小男孩不小心烫了嘴,抽抽搭搭哭起来,女人也不理,一直埋头苦吃,男的坐在旁边一脸嫌弃:“吃吃吃……小心撑爆你啊,也不好好照顾孩子!”女人也毫不客气地回击:“你当爹的就会动动嘴皮子的,我一人能生出儿子来吗……”
李霜突生一股悲凉气氛,仿佛看到了她结婚后和阿来的生活模样。
阿来对于“很多钱”的到来,从未表现出惊喜,令李霜觉得,她似乎在拿孩子要挟他结婚。
她垂下眼睛,睫毛膏又有些不舒服了。这时候,项左轻声说:霜儿,你闭上眼睛。
蒸腾的热气里,李霜乖乖地闭上眼睛,只感觉项左拿着一块湿巾,凉凉的薄荷感觉,小心地在她眼周围擦拭着。
她有一瞬间的走神,不想睁开眼来,喜欢这种被精心呵护的感觉。
在她清亮地看到世界之前,项左已经把那块沾满污渍的湿巾扔到垃圾桶。
为了掩饰瞬间的走神,李霜说:你知道郭富城吗,他泡妞就爱去火锅店。他和藤原纪香恋爱,就是在火锅店被狗仔拍到的。
项左:火锅这东西,到了最后,所有东西都要一股脑丢进锅里。是味道的博弈,也是现实中的博弈。如果两个人恰好投了脾气,就是老夫妻的默契,可以由恋爱直接跨入婚姻。所以,郭天王很聪明。你也很聪明。
火锅的红汤白汤各自热烈起来,像男人女人的身体,隔着烧热的铁皮,欲望翻滚。
项左接着说:霜儿,我总是有些遗憾,你这么年轻,急于走入婚姻,未必是件好事。
李霜:我和我男朋友早就吃了无数次火锅,我们都老夫老妻了。
项左垂下眼,有些受伤的样子。
“很多钱”同学终于吃了个饱
饭。两人出了火锅店大门,去巷子口找汽车。远处的天空挂着月亮,明亮而凉。两人有醉酒的感觉。
很短的一段路,项左把她拥在怀里,轻轻亲吻她的头发:“亲爱的,你的发丝,有刚才红油火锅的味道。”
李霜轻笑:“亲爱的,你的外套,也有刚才溅到的蒜香豉油的味道呢!”
他在她耳边低语:难道你感觉不出来我们才是一对,我们臭味相投,你为什么要嫁给那小子,我想起来都要疯了。
李霜不能说她怀着“很多钱”。她挣脱他的怀抱一路跑开,大声说:因为我爱他。
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
她回过头来,任性地对项左说了三遍。忽然想起她母亲追的台湾偶像剧,男猪女猪两头猪都是这么表白,于是她哈哈大笑起来。
2
火锅是这个世界上最浪费时间的吃饭方式,李霜回家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她以为准婆婆还在三蹦子家待着。没想到,一进家门,就看见阿来妈那张早上擦了她马油的脸,拉得像马脸一样长。
她身子娇小,睡衣空空荡荡,但能感觉那对失去水分的乳房像一双茄子,无精打采地垂着。
阿来妈冷冷说:李霜,我儿子不在家,你都是这么晚回来吗?
李霜:也不是,今天工作结束,几个朋友出去吃饭了。
阿来妈吸吸鼻子:去吃火锅了?
李霜:是的。
阿来妈:哎呀,我儿不在家,都没人管我吃饭,管我死活。这样的儿媳妇要是过了门,阿来算是遭殃了。
李霜不想纠缠下去,再说下去,就会上演准婆媳大吵的戏码,尤其今上午她撞见她的丑事,准婆婆从长辈的祭坛上一个跟头栽下来了。
她收拾沙发床,才发现自己一身火锅的烟熏火燎气。等会儿,去洗个澡吧。
阿来妈见李霜不搭话,也就没再继续纠缠下去。李霜感觉到她这次来,好像棱角没有那么尖锐了,大概是偷情的力量吧。女人总是在爱里缴械投降,而一切偷来的东西又那么妙不可言。
当李霜要去洗澡时,阿来妈已经一步跨进卫生间去洗澡。她只好等着。
给阿来发个QQ。
宝宝,你在哪鬼混啊。
阿来很快回过来:宝宝,广州鬼混,你今晚吃什么了?
李霜:和朋友吃火锅了。
阿来知道女朋友接了新任务。问:我妈吃啥了。
李霜:阿姨在家随便吃的吧,我带着她出去吃也不方便。你回来,咱们一家都去吃火锅吧。
阿来:好吧。
李霜:忘了问你,你吃什么呢?
阿来:我正在吃火锅呢。
李霜:无图无真相,速速发图来。
阿来果真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也是红汤白汤红肥绿瘦的样子。
两人说了一通吃喝,互道晚安。李霜突然想起火锅店的一家三口,心里莫名惶恐:如果这就是她以后的生活,该是多么无趣的人生啊。
神使鬼差,她去翻小悠的微博。
小悠的微博图片也是一张火锅店的照片,与阿来发来的照片,太像了,只不过换了另一个角度。李霜心里惊惶,仔细对照那照片,那肥羊肥牛,那金针菇,那碧绿的菠菜,分明都是一种。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火锅店,两个人碰巧走进了一家?
李霜的心像扔进了翻滚的白汤,煮疼了。她再仔细看那照片,一大桌子菜,似乎不是两个人在用餐。她阿Q的安慰自己,这是阿来和几个同事的聚餐。空姐小悠,恰好在。
这时候,忽听卫生间的门开了一道缝,阿来妈湿漉漉的脑袋好像贴着狗皮膏药,她喊:李霜,喊了多少遍听不见,过来给我搓搓背。
3
李霜被准婆婆惊着了,这是把她当丫鬟使啊。她硬着头皮进了卫生间。
阿来妈说:李霜,我怎么感觉背上老痒痒,你给我搓搓,在家的时候,都是我家老鬼给我搓。
老鬼是阿来爸。听阿来讲,他爸爸老实巴交,对妈妈言听计从,是全世界最能干的男人。今年还跟着一个修路的队伍,去西藏修公路。家里也不缺这个钱,他之所以走出去,有逃离婚姻的嫌疑。
阿来妈递过洗澡巾给李霜,把脊背弯成虾米,曾经水蜜桃般丰润,如今一具将要老去的躯体,好像旧房子,到处松垮透风。
阿来妈用的是李霜的搓澡巾。家里这些日用品,阿来很细心地分开,但她老人家抄起来就用。
李霜说:阿姨,洗漱用品都是个人用个人的。搓澡巾是我的。
阿来妈哼哼了一声,示意李霜给她搓背,她的背好像有跳蚤在蹦。
李霜一把手搓下去。
阿来妈说:手劲太轻了,李霜你今晚没吃饭吗?不对,你吃了火锅。
李霜加重了力量,阿来妈好像很享受的样子,指挥着李霜,这里,哪里……
阿来妈的背上,搓下来了黑面条。
小小的卫生间拥有了两具肉体,空气沉闷。肚子里的“很多钱”好像不喜欢奶奶的黑面条,指挥李霜的胃造反了,李霜来不及转向马桶,稍一偏头,对着地面狂吐不止。
今晚吃的火锅,全吐出来了,带着酿酒的气味。
阿来妈如同遭遇车祸现场,惊叫着从卫生间逃离。
等李霜打扫完战场一脸苍白蜡黄出来,想把自己当沙袋投到沙发床上,就见阿来妈坐在沙发床一角,身上裹着浴巾,头上顶着狗皮膏药,一脸的怒气。
李霜,你什么意思,你嫌我脏早说,干嘛差点吐我一身。亏我跟老家山里的猴子一样灵敏。
阿姨,你不知道我怀孕了吗?
你怀孕的症状不吐啊,只偶尔恶心,给我搓个澡就吐了,神了。
阿姨,我不是故意的,我倒是真想给您挠个痒痒。
哎呀,你安的那心啊,我是知道的,早先还拿高跟鞋打我脸呢。阿来妈阴阳怪气地说。
第一次见面就种下的婆媳仇恨,从未被岁月遗忘过。阿来妈旧事重提。
一番折腾李霜很累,感觉没力气吵架:早点睡吧,明天再说。
说着,跌跌撞撞就来到沙发床上,一头倒下。
新仇旧恨滚滚而来,阿来妈气没出来,走近李霜,说:你闻闻,我洗澡洗个半拉子,身上都是你吐的那味道,太恶心了。
李霜把一只手挡住眼睛,说:你再洗一遍吧。
阿来妈:卫生间有个味道,我恶心。
我打开排风了。还有味道,莫非你也怀了孕。李霜也不依不饶。
这句话惹了阿来妈,她快要被气哭了,大声说:李霜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能怀孕?笑话我啊。我倒是替阿来怀疑你,你整天瞎鬼混,肚子里不知谁的种呢。
李霜一激灵,仿佛什么惊醒了她,她一下坐起来,秒变泼妇:你是不能怀孕,但挡不住你聊骚啊,XX街XX胡同,有个四合院,车夫是个小矮子,和阿姨你很般配啊。
阿来妈一下子惊住了。
过了一阵,她说:李霜,你说了啥啊,XX街XX胡同在哪啊,你们北方的地名真是奇怪,不过我们镇上的也有个好玩的巷子,叫:猫耳朵。哈哈。
阿来妈被打了七寸,秒变了画风。
李霜看阿来妈已经偃旗息鼓,揭开盖头只会令两人尴尬,于是打圆场说:没事,我就对那个棚户区的名字觉得很好玩,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奇葩的名字啊。
阿来妈站起来,对着空气打了个哈哈:李霜,阿来后天就回来了,你到时候也把你爸妈叫过来,我们两亲家还没见过面呢。你俩结婚是大事,怎么着两亲家先通个气吧。
说着,回屋睡觉去了。
夜已昏沉,李霜却像个神经病一样精神。阿来妈的一番话,明显是同意了她和阿来的婚事。她不是想给自己一个筹码吗?如今天平向她倾斜,为什么,她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心里纠缠了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