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霜一声喂，仿佛唰地飞出一只鸟来，落到她前面的枝杈上，瞪着小圆眼，对着她聒噪：你个臭不要脸的，和人家分手了，还拿着人家东西不还。
李霜停止洗刷刷，发蒙五秒钟，很快知道怎么回事，她还算沉住气，对着那只鸟说道：我拿了人家什么东西，那个人家和你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
那只鸟站在对面继续聒噪：阿来银行卡啊，你拿着不还，原本股市高点人家赚个十万八万，现在不但不赚还是负数。你真是居心叵测。
李霜继续沉住气说：如果那位人家想从股市里脱身，拿自己身份证去柜台办理就好了。别人拿了银行卡也废纸一张。你激动个球啊，他贪心不足反被吞。要我说，活该！
那只鸟继续骂：你害人家财产散尽还有理了，难道你还想用一张银行卡旧情复燃，跟你说，他早就不爱你了。
李霜这时候的火才发出来：我用过的东西，早就不稀罕了，你拿去烧香供着。你他妈别以为披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什么温蒂什么伊丽莎白，我就知道你是小悠，跟人睡了一觉当了空姐。整了容我也认识你。别躲在背后瞎哔哔。
说完，她把电话掐了。
重新打开花洒，小瀑布流下来，冲刷着她。
阿来在股市里画了个大饼，日日期待高潮来临，如今什么都得不到还是负数，她这个招财童子心里有个报复的小快乐。
快乐没有五分钟，她忽然想到，糟了，股市一片大草原，她爹李三的投资呢？逃出来了吗？
洗完澡出来她就开始研究近期股市，果然，一泻千里，断崖式下跌。她立刻给李三打电话，知道李三爱面子，即使赔了估计也不承认，就问李三来省城买房的事，她说自己给地产公司做过代言，了解一些行情。
李三说：我研究了中国十几个二线城市的房价，以及中央的政策，得出结论：现在买房是高点，国家正在打压房价，所以，现在入市不是好时机，等等再说。霜儿，你还和菜鸟住一起吗？
李霜回答是。
李三说：那我就放心了。两人合租，互相照应，记住别贪小便宜，卫生纸啊，油盐酱醋，主动去买。这事就算我不嘱咐，你也是个手松的孩子。
李霜于是知道了他爹在股市里天使折翼。
菜鸟这晚没回来，不忘打电话让李霜反锁门。菜鸟的生活有太多的即兴表演，不知道两人是否玩真的。她说过她不会恋爱，但女人的话听了就过错年了。菠萝好像是菜鸟遇到一道小甜点，拿来尝尝也符合她的个性。
李霜本想开玩笑说，你终于去疏通下水道了。又兴味索然。
2
股市疲软，李三每天早上起床跟打了鸡血一样。他每日里跑步到城外的小山上，缓缓从肺里吐出一口气，然后，这口气顶出一串长长的啊啊……要是看看四下没人，他在喊完啊之后，就会对着初升的太阳大喊三嗓子：我最棒！我最棒！我最棒！
如此一来，他在股市里输得只剩裤衩的那股闷气，一扫而光。
下了山，他还有个习惯，去山下的公厕解个手，体内的浊气垃圾全部留在大自然里，再一身轻松回家去，开始元气满满的一天。
这天早晨他照例喊完山，去公厕。山下的公厕由于疏于管理，里面有一切公厕的共同特点，遗臭万年。
公厕走一条通道路线，中间几个隔断，勉强体面。李三在五谷轮回中，听见前面有人进来。蹲下就是一长串惊天动地的屁。
然后一个个深水炸弹扔出去。
李三完事后要起身，忽听旁边隔断里有个低沉的声音说：兄弟兄弟，带纸了吗？
李三便知来人是中途出现危机，忘了带纸。他军人的灵敏又感觉这声音好熟悉。于是也捏着嗓子说：兄弟兄弟，上厕所咋不带手纸呢。
那人说：谁说不是，第一天来爬山，估计不足。
李三听那人说完，忽然想恶作剧一番，就说：兄弟兄弟，你早说，刚用完。
那人说：兄弟兄弟，给我想个办法吧。
李三说：兄弟兄弟，这山上不缺石头和土块。小时候我们在老家，哪有手纸，就是找土块，或者树叶子。
那人说：兄弟兄弟，我小时候也这样，石头土块擦屁股，擦完扔到旷野里，雨水一冲，下次不定谁捡着了继续用。
李三：兄弟兄弟，那我出去找石头去。
那人有些哭笑不得：这些年屁股娇气了，兄弟，你想想别的办法吧。
李三：兄弟兄弟，要不去我去采树叶子给你，杨树叶子不搁屁眼
。
那人：好吧……
李三果真出门，公厕外都是挺拔的白杨树，临近夏天，树叶一片青绿，李三爬树折了一根树枝，撸了一串杨树叶。他带着救命的树叶子，回到五谷轮回之地。
李三喊了一嗓子，回复本来的声音：树叶子来了，一大把，够用的。
那人把破旧的厕所隔断门，推开一道小门缝，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来，手掌很肥厚。树叶子就这样在两个男人中间完成了交接。
李三大声说：你慢慢用，我先下山了，还要上班去。
男人继续低沉声音说：谢谢兄弟，谢谢兄弟。
李三走出厕所，迈着轻快的步伐下山而去。他一摸裤子后口袋，还有一卷手纸。
他本来想支援对方的。但对方再怎么掩饰，他军人的耳朵还是听出来，一墙之隔的那人，是公司的林总。
当年，上面提拔林总，号召全体科级干部去竞聘。李三实诚，准备充足去了。结果，林科长如愿以偿成为林总，李三沦为官场的笑柄。
后来，李三又因为计划生育放走了大肚婆，被撸了官。
他经常到海边当钓鱼翁，但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奔过。
如今林总和他在一个野外公厕里拉屎，位高权重的林总遭遇没有带纸的尴尬，李三趁机报了小仇。他最后现出真声，林总一定能听出来。
听说，林总还有个很有出息的儿子林大鹏，是根正苗红的军医。
女人间的嫉妒通常没什么技术含量，男人间的嫉妒一旦发作，暗流汹涌。
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一泡屎愁坏狗熊王八蛋。在排泄方面，人人平等。
3
小城冤家路窄。
省城大路宽广。
李霜后来给母亲打电话，确认了李三在股市中惨败。她母亲说，书房里贴满了李三打印下来的K线图，最初在股市里投资了五十万，翻身到了高潮的一百万。然后，到最近的几万块。
李三把K线图贴出来，犹如悬梁刺股般提醒自己要奋斗，要翻身。
李霜母亲已经被李三洗脑，相信他们会有翻身的时候，但她心里还是忧愁，说：霜儿，你和阿来要是成了，这笔钱不就买成房子了吗，哎。
提到阿来李霜心里烦，安慰了母亲几句挂了电话。心里沉重。
仿佛一座大山压来，她要赚钱。
以前她挑挑拣拣，没有奋斗之心。这回，只要筐里没烂杏，她就接活。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她甚至去电视台做了一档无聊节目的模特，虽说快夏天，一桶桶故意冰过的水从头浇下，当时酸爽，过后打冷战，终于把自己成功弄感冒了，咳嗽不断。
这晚李霜独自在家。菜鸟自从和菠萝搭上后，恋爱的老房子呼呼着火。经常夜不归宿。
林大鹏下班后忽然给她打电话，说自己最近太忙了，小李霜可好。
忙是男人挂在嘴边的一朵谎话，体面美丽，就是结不了果子。李霜在电话里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林大鹏作为医生关切了一番。
听见雷声，外面好像下雨了。房子变得无比空寂。
李霜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脸上敷着厚厚的面膜。忽然门铃响起虽然反锁了门，她还是吓了一跳。
电话响起，林大鹏说：小李霜开门，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李霜开了门，门口站着一只落汤鸡。林大鹏手里抱着个壶，头发狗皮膏药般全贴在脑门上，有点丑丑的。他看见李霜顶着一张鬼一样的白脸，吓了一跳。旋即，他说：这是我煮的冰糖雪梨粥，可以止咳，好像凉了，还有，外面下雨了，我没带伞。
出租车只能在小区门口停，从门口在小楼这段距离，一只落汤鸡出炉，可见雨有多大。
李霜在门口愣了五秒钟，然后，她忽然拥抱了他。
林大鹏仿佛被女鬼擒住，一瞬间眼前出现奇异的景象，看见爱因斯坦被掉下的大鸭梨砸到光秃的脑门，看见他的托福雅思全是满分，看见一个歌手在台上扭着屁股唱：我的眼里只有你没有他。
幻觉只持续了几秒钟，李霜就松开了。她明白她的拥抱，带着在偌大城市里的孤独气息，他们来自十八线小城，有一种亲人般的暗流涌动，今夜，特别想要看见具体的形状。
李霜笑着打圆场说：真是哥哥的感觉，改天咱们拜个把子吧，叫上女博士做证人。
林大鹏也笑着说：你忘了，那次相亲，女博士真以为你是我妹妹呢。说咱俩一个像爹一个像妈。
又说：你们女人涂面膜，冷不丁的还怪吓人。
李霜趁机问他
和女博士的约会进行曲唱得如何。
林大鹏把冰糖雪梨粥端给李霜喝，轻描淡写说还好。
李霜一本正经说：你要是一直跟人家说国家地理人文政治，不切入正题，女人通常觉得这男人不够有诚意。
林大鹏问：什么叫正题？
李霜：比如拥抱啊，嘴对嘴啊，然后，再大胆一些。
林大鹏看李霜把雪梨粥喝完，又把剩余的放在冰箱里，对李霜说：冰糖雪梨比一切止咳药都要好，够你喝好几天的，喝完我再给你做。做冰糖雪梨粥，我是最有诚意的。
李霜心惊肉跳了一番。
4
工作紧锣密鼓，大大小小。赚钱的快感犹如一场痛快的杏爱。
菜鸟对李霜说：其实你也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女人想要赚大钱太容易了，双腿劈开就行。李霜，以你的资质，鸿运楼当头牌。
鸿运楼是李霜菜鸟选美秘密培训的地方，李霜有所耳闻的风月。开玩笑道：你在鸿运楼当头牌吗？我不去跟你抢。
菜鸟哈哈大笑，说：本姑娘正在蜜月中，你知道我们非常默契。我们喜欢吃一样的菜，听一样的摇滚，喜欢看谍战片恐怖片，还有，我们小时候都曾是左撇子。我一点都不觉得他比我小几岁。
恋爱是脓包，女人总是忍不住挑破。
李霜心想默契应该是方方面面的，包括床上。
几天后，她就见识了两人的这份默契。
她的工作半天就结束了，在外面吃过午餐，然后回菜鸟家。
开了门。就觉得屋里有动静。她再次觉得头皮发麻，早上出门时，菜鸟说今天她也有工作，要晚上才回来的。
动静来自卫生间。
李霜靠近卫生间的门，听见了菜鸟的娇喘声。有床的地方称叫床，卫生间里的爱叫什么，叫马桶吗？李霜能想象出菜鸟像个母猴的标本，和菠萝飞上云天。
菜鸟终于肯让菠萝进家。意味着她又成了电灯泡。
她心潮澎湃地溜进自己的房间。
然后，听见一对连体婴儿在沙发上颠鸾倒凤。
李霜像春宫戏里的小偷，她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菜鸟爱得死去活来，她真的该离场了。
她给项左发信息：你再不回来，夏天要老了。
李霜带着行李，和项左走前给她的那把钥匙，搬到了大学城的那所房子。
是一套两居室的高档公寓。简单清新的北欧风，原木的，淡淡的，灯光又是煦煦温暖的。
人和房子没有疏离感，就是家的感觉。
菜鸟对李霜的离开表示了礼貌性挽留，问她住在哪里，她要去串门。李霜说自己的蜗居屁股掉不过来，不如我到你那里去煮面。
搬来新家第二晚，林大鹏去菜鸟那里送冰糖雪梨粥，吃了闭门羹。李霜在电话里告诉他搬走了，她说：不信你听，我的嗓子完全好了。
她隐约感觉出，自己以妹妹的身份去掺和，他和女博士的约会进行曲，会有杂音的。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从此，努力去追。
夜里，李霜做了一个梦，梦回故乡，她小时候的村子里有个土台子，她和一个陌生人把手言欢，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抬眼，看见有个人在云端行走，还有一匹烈马，忽然一脚踏进火里……
她在迷糊中微微睁开眼，项左的舌头微苦，满是雨后植物的气息，他的手指雪崩似的划过她每一寸肌肤。
她对他的感觉一触即发，爱汹涌而来。世界失去了语言，他们灵敏得像疯子。
夏天还没老，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