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三和老婆进门后，李霜就给她母亲一个大熊抱。本着重男轻女的原则，李三就被晾在一边了。
母女俩说着话，李霜见母亲晕车晕得脸色蜡黄，就扶她在沙发上坐下，又是倒水，又是拿水果。
趁这个机会，李三作为侦察兵，已经把这个两居室的公寓侦查了一番。初步得出结论，这是个单身女子公寓，没有敌军入侵的蛛丝马迹。
霜儿，你一个人住这么好的房子，月租多少钱啊。李三问。
李霜：这是朋友的房子，她出国了，有洁癖，不想租给外人，让我住这里打理着，象征性收了点房租。
李三：你真是有福气，我怎么就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人。
李霜岔开话题说：你们还没饭吧，我去弄点吃的。
说完转身去了厨房。一会儿端出来两碗西红柿鸡蛋面。
李三去洗手台洗手，看见一只抽屉没有关好，他拉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只剃须刀。他把这个男人用品拿到客厅，问李霜：你不是一个人住吧。
李霜对付李三，撒谎功力一流：我剃腋毛和腿毛的。有什么奇怪啊。
李三老婆说：霜儿，千万别用那个，你看你爸，越用胡子越硬。一个女孩儿家，腋毛跟钢叉一样，太丑了。
李霜：进口的，用起来可舒服了。吃饭吃饭。
李三听闺女一说，就把剃须刀放到自己下巴上，开始割草运动。果然，剃须刀发出蚊子哼哼的声音，李三的下巴寸草不生。
李霜看她爹心满意足修理草坪，心里的兵荒马乱总算过去了。项左这只剃须刀应该很贵的，她带着小小的报复心理对李三说：你喜欢，拿走。再买就是。
如果李三再缴获项左的战利品，她还要趁机借花献佛。
午后听闻李霜父母忽然驾到，项左似乎陷入了世纪难题，对李霜说：这时候见你父母还不合适。
李霜问为什么，李三又不是老虎，吃人。就算吃人也不吃你这没肉的。
项左说：年初接你那次，公然抗旨不遵，给他种下不好的印象。这次突然来，一看老司机还在，你爹估计有砍了我的心。我爱你，总有一天我要对你的父母亲，但不是现在，霜儿，我最好先躲一躲，你就说男朋友出差了。
李霜心里不痛快，还是顺从了他。两人在李三到前的时间里，如同毁灭罪证现场一样，把屋子里一切关于雄性的蛛丝马迹抹去。
然后，项左用力抱了抱她，脚底抹油，溜了。
饭后，李霜男友这事就迫不及待浮出水面，李三说：晚上一起见个面吧。
李霜随口扯来一朵谎花：不巧，男朋友出差了，要十多天才回来。
李霜妈补刀：怎么也得让我们见见照片长啥样吧。
李霜沉着应战，早就从网上搜了一张图，找了个临时男友来。那人不能太帅，太帅没安全感。又不能太丑，太丑她眼光差。
两口子凑上来看未来姑爷。
忽然李霜母亲叫起来：这人很面熟啊。对了，那个韩剧叫什么《浪漫满屋》，里面那个小眼睛的男人很像他。
李三：怎么，你跨国恋爱了？我们大中国十三亿人口，小伙子多得像沙子，不够你捡的吗？非要找个棒子！
秀才的老婆写对子，杀猪的老婆翻肠子。李霜母亲跟着李三这个军人出身的老公，有了几分侦察力，她看了一遍又一遍，说：霜儿，就是那个韩剧演员，长了那么小的眼睛，还把女猪脚迷得一愣一愣的。快给我们看合影吧。
原来，李霜母亲在当家庭妇女日子，从开始追呼天抢地的台湾偶像剧，又追谈个恋爱九曲十八弯的韩剧，后来干脆来个爽快的手撕鬼子，一粒花生米打倒一串小日本，过瘾！我们土生土长的电视剧，终于成功俘获中年妇女沧桑的心。
李霜不耐烦说：我是谈了个男朋友，进展没那么快，万一又散了呢，所以还是不给你们看照片了。
李三两公婆想起自己闺女和飞行员的恋爱，升腾中的气球啪的破了。
两人突然驾到，一是火力侦察闺女的真实生活状态，二是想看准女婿。结果，人生的事，在小城十有八九不如意，到了省城来，还有一半不如意。
2
李三两口子原本打算在省城扎一翅膀就走。但是李霜妈自从在高速路上发生严重晕车事件后，安顿下来身体还是不舒服，整个人像一只蔫鸡。休养了几天还是不好。
李霜建议母亲去医院检查下，他们十八线小城的医生都连蒙带估的，不如在这里好好利用下大城市的医疗资源。
朝里有人好
做官。李霜一下想到林大鹏。
好几个月没见到林大鹏了，他好像有些瘦了。恋爱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费神费力，无爱的人才一身肥膘子，她李霜狂吃八桶哈根达斯也不胖啊。李霜也没顾得上问他和女博士进展如何，反正两人配一鼻屎。
林大鹏很快搞到了专家号。
李三看见林总的儿子，心里悄悄感叹那么一个老狐狸的爹，怎么生出如此阳光明亮的好儿子。想着前一阵还把人家老子“树叶子擦腚”戏弄一阵，如今用着人家儿子来看病。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李霜妈患有中度贫血。拿了一堆药回来。
李三感觉欠了林大鹏一个大人情，鼓动李霜晚上请人家吃个饭。
李霜相邀，林大鹏痛快答应了。
母亲的病尘埃落定，李霜去了个大心事。吃饭地点选在她曾经站过台的台湾连锁酒楼。
酒楼开业以来，带着宝岛清新的热带风，生意所向披靡。在这里吃饭，既有面子，里子也熨帖。
李霜之所以选这里，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讨背运中的父母一番欢喜。李三官场被撸了乌纱帽，股市头顶大草原。闺女学渣，女婿不见影。如此种种，不如痛快吃一顿，一顿不行再一顿。
李三两口子果然因为心欢喜而脸上放光。
林大鹏念书在军医大，除了学医，体育课也是按着军人训练的路线，李三更是经过部队熔炉考验。两人聊起来，话题不断，很投脾气。
李三又在心里悄悄感慨，在单位里，林总属于高攀不上的，在这里，却和他儿子有忘年交的感觉。
李三还问你林大鹏，军医大学毕业，不是跟着军队走吗，怎么到军队挂牌的医院来。问完他又觉得多余，林总关系硬，肯定是在儿子的毕业分配上暗中出力。
但林大鹏却告诉李三，他到军队挂牌的医院来，完全是机缘巧合，是属于借调实习性质，不定哪时，部队还要把他召回去。林父的意思，也希望儿子为部队效力。
林大鹏说这话时，表情有点蔫，他看来是不愿意再回去的。
李三说：我现在回头看，倒是感谢部队对我的塑造。但你们年轻人和我们不同，我们那时候穷，当个兵就是出路了，你们喜欢自由，再说有了文化，条条大道通罗马。
李霜听到文化二字，仿佛她爹扔来一块小石子，激起遗憾的水花，溅了她一脸小郁闷。顽固的李三，居然很理解林大鹏的想法。
李三逮着林大鹏滔滔不绝。李霜母亲逮着闺女说两句无趣的话，美食当前，李霜感到有些无聊。
她抬头看人。这时候，从门口进来一帮人。都穿着正规的深色西装，好像竖着的棍子，粗的细的，很有派头。一群公的，中间混搭着俩母的，穿着尖尖的高跟鞋，浑身的性感恰到好处的集中在脚下。他们大约刚从谈判桌上下来，收获了彼此满意的果子，带着轻快直奔酒楼。
人群中一眼看到你。项左就在这些竖着的棍子里，由门口向她走来。仿佛走奥斯卡的红毯，李霜俨然化身奖杯，他就要来领奖了！她很少见他穿西装，原来这么有型这么帅，奥斯卡奖杯在台上坐不住了，想跑过去蹭他一脸灰！
她看见他，好像初恋般的感觉，心竟然怦怦跳起来。
他的眼角微微一挑，一定也看见了她。也看见了这桌子上的谈笑风生，她父母，还有一个书生样的青年。
李三也朝这帮人看去。
李霜突然担心李三认出这根棍子，就是她爹口中的老司机，心跳更厉害了。
他谁也不认识。到这里来吃饭的，都是腰包沉甸甸的。不像他们小城，开个麻辣烫，一堆阿狗阿猫闻着味就扑去了。
项左像一阵风，没有领她这座奖杯。他从她身边走过，他的大拇指和中指迅速相遇弹了下，又很快恢复正常。这是暗号。两人相处时，他对她的小动作就两指一碰，用中指弹一下她油亮的脑门，他说：蘸馒头吃！
从此她心里揣了个秘密，以至面颊绯红，心不在焉。
对面的林大鹏正在为大家剥虾。他为桌上的每个人服务，自己一个都没吃，李三正在提醒他吃虾。
他又将一个大虾剥光了身子，连虾线都小心地挑出来，放在李霜盘子里。见李霜总是在玩手机，脸色也不对，就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李霜说：肚子有点不舒服，去一下洗手间。
3
李霜没有去一楼的洗手间，而是径直上了二楼。她来这里走过秀，对这个酒楼有些熟悉。她猜项左他们是在三楼，三楼有大包间。二楼的洗手
间外面，是个贵宾休息区，布置得像咖啡馆，让人完全忘了屎尿屁这回事。
他们可以在这里短暂幽会。
她给项左发信息。项左回她信息，一个好字。她迫不及待去二楼中间的楼梯口等他。这是项左必经之地。
她刚到楼梯口，想象着她爱的人款步而来，她一定给他一个大拥抱吓唬他。这里安静，暂时不会有人经过。恋爱中的女人胆大包天。
三楼未闻楼梯响，却有人从一楼的楼梯上来。
李霜厌恶地想，不好好吃饭，跑来二楼来找死啊。
却听一声喊声，把她吓个魂飞魄散。
霜儿，你跑这里来干嘛？
李霜很快稳住神色，说：哦，不舒服溜达溜达。爸，你怎么也来了？
李三说：找厕所。
李霜：一楼西边就是。
李三：明知道一楼有厕所，你跑到二楼来。
李霜：我喜欢二楼的洗手间啊。
爷俩说着，听闻三楼楼梯有动静，练过太极的人脚步声很轻。一听就是项左。发信息来不及了，李霜大声说：老爹，我给菜鸟发个信息。你快去洗手间，别走错了，门上没画小人，有两个英文，字母多的是女生，字母少的是男生。
李三果真掉头去了洗手间。
李霜探出脑袋来见李三进了洗手间，马上拔腿往三楼窜。
三楼的楼梯口，李霜就被项左捉住。她不说话，轻快又冒险地跟着他走，拐弯走没多久，李霜就被塞进了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有几台洗衣机，货架上有清洗过的桌布，地毯，还有员工的衣服。这是个洗衣房，不知为什么没锁门。
项左进门把门反锁了，低低声音说：你对面的那书生是谁，来跟你相亲吗？
李霜干脆回答：是的，我父母很满意。
项左看着她，眼里忧伤地喷火：我整晚都在想这件事，你是我的，不能花心。
他已经成功掉到醋缸里，李霜不忍心他被淹死，说：傻瓜，我来，就证明了一切。
两人在洗衣房里狠狠地拥抱。这时候，洗衣房响起敲门声。
锲而不舍的敲门声。
项左把李霜拥在怀里，两人屏住呼吸。
门外有人嘟哝了一声，接着就听脚步声远去。
安全了，项左说：听话，回去。
李霜说：不听怎么办。
项左说：过几天你爸妈走了我就回去。
李霜：不行，我现在就拉着你见我爸妈，我要让他们看到你，对全世界宣布我的爱情！
项左：你疯了！我还有一帮生意伙伴。霜儿，我爱你，永远爱你，请你给我时间，就这样子。
爱是鸦片。吸一口，止疼，安慰。
项左打开了洗衣房的锁，把房门开了一点，伸出脑袋去，看看走廊里没人，就把李霜一把拉出来。两人像偶遇的食客。
走廊里弥漫着抒情美妙的音乐，李霜乘着起伏的旋律逃走了。
奥斯卡奖杯归位。李霜见李三的位子还空着，不知道他是不是掉茅坑里去了。
林大鹏这次又把蟹黄小心地弄到李霜和她母亲的盘子里，问道：李霜，你脸色还是很潮红。你感觉舒服些了吗？
亲热过后的红晕，林大鹏居然没看出来，显然他的恋爱经验匮乏，是个青瓜蛋子。她说：大约我最近潮热体质吧，没什么。你整晚不是聊天就是剥虾弄螃蟹给我们，你要是吃不饱，回家煮面条去。
李霜母亲赶紧说：霜儿你咋这么说话，大鹏可真是好，又有学问还照顾人，你得跟人家学学。
李霜母亲在心里偷着编了剧：林大鹏成了她家女婿，又有学历模样个子也拿得出手，还知根知底，李三估计也没什么意见。又一想，林大鹏爹妈都是熟悉的主儿，他爹高高在上，他妈话多嘴碎，她这编剧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针头线脑，只好弃楼。
这时，李三迈着军人的小正步归位。见李霜闷头吃螃蟹，他这侦查员才把心放到肚子里。
项左留下的那个暗号，一般人不会注意，但李三捕捉到了。他没有看清那男人的样子，就觉得他有些反常，此后李霜也有些反常。
他一晚上跑麻了腿当特务，侦查结果是零蛋。
4
李三和老婆在省城住了几天回去。
有一天，李三老婆在菜市场碰见林大鹏妈。大鹏妈买菜走平民路线，西红柿买俩，土豆仨。她完全没有官太太的架子，主动跟李三老婆打招呼。
李三老婆就把上次去省城请林大鹏帮忙的事说了。顺便把大鹏夸成
花。
大鹏妈说：哎呀，到了大城市，可不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大鹏帮忙是应该的。
李三老婆又一阵感谢。
大鹏妈说：听说你家闺女又拍广告了，真是好看。那个化肥广告，别说，还真像个农村丫头的样子。那个猪饲料，也有个养猪妇女的架势。那个不孕不育医院，哎呀，她是医生还是护士，抱着人家的胖娃娃，那胖娃娃拍戏时哭了没？那家人真是生了五胞胎呢？比母猪下崽还厉害，国家给养吗？
大鹏妈絮絮叨叨，唾沫星子乱飞，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李三老婆手里拿着几棵葱，突然有丢脸的感觉。
大鹏妈口无遮拦，别人说李霜，说不定更是取笑的口吻。
只听大鹏妈又说：本来，我家大鹏在省城，你家闺女也在省城，找个人介绍下，很好的一对。不过你家闺女是明星，我们高攀不上。这不，找了个留洋回来的女博士，那姑娘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比大鹏大三四岁。我都不同意找个老姑娘，但我家老林很相中，说娶了女博士，基因得到改进，造福林家下一代。
李三老婆这个蹩脚编剧，在弃楼的那个剧里，忽然写了结尾：李霜要找个有钱人家，而不是官僚人家。官僚太太的嘴受不了啊。
李三老婆回到家来，就给李霜打电话，说：你别拍那些化肥猪饲料广告了，这边人都笑话你。
即使母亲不说，李霜自己也能想象出自己在小城人眼里是什么形象。李三闺女就是贴着又土又low的标签。
这类广告拍多了，她心里很介意。说给项左听。
项左说，省台就是这个德行，但广告费不低啊。那些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广告，几乎都在北上广这样的大地方，只能等机会。
项左不知她心里的苦。心理学上讲，我们成年后一切的努力，其实就是那个三岁小孩子，想讨父母手里的糖，想讨父母的那份欢心。
李霜不想等了，她要从项左给的安乐窝里跳出来，寻找那个叫“机会”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