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英雄郑成功直到入夜，冯锡范才划着小船回返。
冯锡范翻身跃上甲板，快步走到郑经跟前，压低声音道，
“世子，联系上马信将军了。”
郑经抬起头，
“怎么说？”
“马将军说，他会亲自到码头迎你。”冯锡范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他还说，王爷这两天火气消了点，但身子还是虚得很，大夫说千万不能再动气。”
“马将军让世子心里有个数，见了王爷，不管王爷说什么，千万顺着来。”
郑经点了点头，心里略微松了半口气。他朝冯锡范和周全斌招了招手，示意二人凑近些。
冯锡范和周全斌对视一眼，立刻靠了过来，压低身子洗耳恭听。
郑经看着两人，郑重其事的说道，
“要是父王。。。真要砍我脑袋，你俩可得护我。”
周全斌拍著胸脯，声如洪钟，
“世子放心！有末将在，谁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王爷也不行！”
冯锡范跟着点头，
“属下寸步不离，必保世子无虞。”
郑经满意地拍了拍两人肩膀，
“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走，靠岸。”
快船趁著夜色从鹿耳门水道切入台江内海。
（台江内海是一个由沙洲围成的潟湖，荷兰人的热兰遮城堡和普罗民遮城就在此隔湖相望。）
船靠在一处偏僻的小码头，跳板刚放下，郑经便看见两个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当先一人须发花白、身形魁梧，正是马信，此时台湾除郑成功之外最高武装统帅。
他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沉稳的中年汉子，腰悬佩刀，正是老将黄安。
“世子！”马信一把扶住郑经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红，
“路上还顺当吧？”
“顺当，有劳马将军挂念。”郑经握了握老将军的手，
“马将军，父王怎么样了？”
马信面色凝重，低声道，
“王爷今天下午喝了药，入夜后睡下了。”
“这几天精神比前些日子略好些，但大夫说脉象还是很弱，万万不能再动气。”
马信顿了一下，看着郑经，
“世子，王爷要是知道你来了。。。”
“父王的病，有大半都是被我气的。”郑经接过话头，语气诚恳，
“我这次来，就是来当面认错的。”
“父王要骂就骂，要打就打，只要他老人家能顺了这口气，我这个做儿子的心里也能好受些。”
郑经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讪讪的笑意，
“不过。。。要是父王真要杀我，二位将军可得帮我拦一拦。”
“我来是认错的，不是来送死的。”
马信和黄安对视一眼，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三分。
马信摇了摇头，哭笑不得地拍了拍郑经的肩膀，
“世子这话说的。你是王爷的嫡长子，虎毒还不食子呢，王爷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真要你的命。”
“再说了，有我和黄将军在，还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不成？”
黄安也点头道，
“世子放心，王爷身边日夜都有我们的人守着。世子只管认错，其他的事交给我们就行。”
在马信和黄安的引领下，郑经穿过王府的前院，一路往郑成功的寝殿走去。
还没走到门前，远远就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郑经脚步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到了门口，恰好一个侍女端著药碗从廊下过来，见到马信，连忙低头行礼。
郑经伸手接过药碗，低声道，
“我来吧。”
侍女见马信没有说话，也不敢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郑经端著药碗推门而入。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得床榻上的郑成功面色蜡黄、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横刀立马的英姿。
他半靠在枕上，双目微阖，嘴里却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么，
“本王没病。。。本王还要提大军出师北伐，驱除鞑虏，恢复大明江山。。。”
“先帝（隆武帝）赐我国姓，取名。。。成功，为的就是要重建大明。。。”
“本王。。。愧对先帝。。。愧对天下百姓。。。”
郑经端著药碗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被自己气得只剩半条命的父亲，沉默了好一阵。
眼前这个人，是真正的大英雄。
从隆武元年（1645年）扛起反清复明的大旗以来，整整十七个年头，从未降过，从未退过，从未动摇过。
穷尽一生，矢志不渝，只为践行当年对隆武帝的那个承诺。
驱除鞑虏，恢复大明江山。
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如今卧病不起，满嘴胡话还在念叨北伐和先帝。
郑经单膝跪地，将药碗高举过眉，沉声道，
“父亲，该喝药了。”
郑成功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郑经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面色从蜡黄涨成了铁青。
“你。。。你这个逆子！”
郑成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连撑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最终只能徒劳地捶了一下床板，嘶吼道，
“你还敢来！来人！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拖出去砍了！”
马信和黄安早就守在门外，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而入，一左一右抢到床前。
马信一把按住郑成功的手，沉声道，
“王爷息怒！世子千里迢迢从厦门赶来，是来给你请罪的！”
“请罪？”郑成功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请什么罪？他要是还有一丝廉耻之心，早就该喝下那壶鸩酒！”
黄安跪在床边，低声道，
“世子是主动渡海来的，他说无论如何都要当面给你认错。”
“王爷，世子再怎么不对，也是你的嫡长子，你的继承人，你就再给他一个机会吧！”
“继承人？”郑成功惨笑一声，眼角泛红，
“我朱成功的继承人，跟弟弟的乳母私通，生了个孽种，让唐显悦写信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治家不正，安能治国乎！”
“我这张脸，被他丢尽了！你们让我给他机会，谁给我机会？”
“先帝在天之灵看着，天下人都在看着！”
郑成功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颓然倒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角有浑浊的泪水滚落。
郑经一直跪在地上，药碗高举过头，一动不动。
直到灯芯噼啪炸了个火花，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他才将药碗缓缓放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父亲，儿子有罪。”
“儿子不孝，败坏了门风，辱没了父亲的清名。”
郑经顿了顿，又磕了一个头，
“但儿子今天渡海来台湾，不是来求饶的。儿子是来向父亲认罪的。”
“父亲要打要杀，儿子绝无二话。只求父亲保重身体，不要因为儿子的罪过气坏了身子。”
“大明还需要父亲，三军将士还需要父亲，台湾和金厦二十多万军民还需要父亲。儿子死不足惜，但父亲不能倒。”
郑经口口不离父亲二字，绝口不提父王。这一声声父亲，喊得郑成功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