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是一个真正的大英雄郑成功靠在枕上,听着儿子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说得对。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三代人。”
他笑着重复了一遍,目光却渐渐黯了下去。
话是好话,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已经不信了。
如今金厦二十万军民困守孤岛,内无粮草,外无援兵。
台湾是很大,可眼下也就是一片荒地,开垦出来少说也要三五年。
金厦连撑过今年都难,还谈什么以后?
郑成功想着想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起身子,一手死死攥著被角,另一只手捂著嘴,咳声又急又猛。
郑经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住他,伸手去拍他的背,
“父亲!父亲!”
郑成功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停下,捂著嘴的手缓缓松开,掌心里赫然一摊殷红的血。
郑经一惊,转身就要喊大夫。
郑成功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攥得郑经手腕生疼。
“别喊了。”郑成功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嘴角还挂著一丝血迹,
“为父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今晚精神忽然这么好,就知道是到时候了。”
“这是回光返照。”
他松开手,靠在枕上大口喘了几下,目光落在郑经脸上,浑浊的眼底忽然变得清明起来。
“去。。。去把马信、黄安等人叫来。为父有话要说。”
不一会儿,马信、黄安、郑袭(郑成功的异母弟)等将领鱼贯而入。
众人围在床前,看见郑成功嘴角的血迹和枯瘦的面容,马信率先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黄安也跟着跪下,郑袭更是扑到床边,泣不成声。
一时间,屋里哭成一团。
郑成功靠在枕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轻轻叹了口气,
“都别哭了。本王还没死,你们哭什么。”
他示意郑经把自己扶起来,半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才缓缓开口,
“本王这病,不关世子的事。你们不要怪他。”
郑成功摆了摆手,继续道,
“本王这辈子,打了太多仗,受了太多伤,身体早就不行了。”
“当年南京兵败,本王在江边站了三天三夜,上船就大病一场,吐血吐了半个月,从那之后身子就没好过。”
“这些年来回奔波,风里来浪里去,积劳成疾,旧伤复发,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郑成功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天把你们都叫来,是要交代后事。”
马信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王爷不要这么说!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郑成功轻轻打断他,嘴角挂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本王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能活到今天已经算是老天爷开恩了。”
郑成功收回目光,神色一正,
“本王死后,延平王之位由世子郑经继承。”
“尔等皆是追随本王多年的老兄弟,务必尽心辅佐新主,不可有二心,不可有私念。”
马信、黄安、郑袭等人齐齐叩首。
郑成功点了点头,随即朝郑经招了招手。
郑经连忙膝行到床边,一把握住父亲伸出来的手,
“经儿,”郑成功看着郑经的眼睛,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为父对不住你。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都没给你留下,就留了一个烂摊子。”
郑经握著父亲郑成功的手,眼眶发红,语气却异常笃定,
“父亲可是担心金厦困局?父亲放心,儿子已有解决之道。”
“儿子也必定继承父亲的遗志,驱除鞑虏,光复大明。”
郑成功原本已经涣散的目光陡然聚拢,瞪大了眼睛盯着郑经,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他太清楚了,才能平庸,别说运筹帷幄解决困局,能把自己那一屁股烂事收拾干净就烧高香了。
“你。。。”郑成功盯着郑经看了半晌,声音沙哑,
“你。。。还是我的经儿吗?”
郑经看着父亲郑成功浑浊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
郑成功一愣。
“那我那不成器的经儿
去哪儿了?”
“他现在成器了。”郑经紧紧握著父亲郑成功的手,语气平静却异常认真。
郑成功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沙哑却畅快,
“好!好!我儿有志气!”
郑成功笑着闭上眼,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郑成功最后的意识里,浮上一个念头,这小子,果然是在安慰我。
自己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一个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他哪有解决困局之道?
只是可惜自己将这个烂摊子丢给了他,他能熬过去吗?
大明永历十六年五月初八,公元1662年6月23日,延平王朱成功带着无尽的遗憾在台湾承天府病逝,享年三十八岁。
消息传出,台湾承天府内外一片黯然。
驻守将士闻讯无不垂泪,马信老将军跪在王府前嚎啕大哭,黄安扶著刀柄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第二日,郑经在郑成功灵前继位。马信、黄安率台湾诸将跪拜,奉郑经为延平王、招讨大将军。
灵堂上白烛高烧,香烟缭绕,郑经身着孝服跪在灵前,双手接过招讨大将军印信,面色沉静,看不出悲喜。
半响,郑经转身面向堂下诸将,开口道,
“先王披荆斩棘,开创基业。本藩继位,别无他言,唯有八字——驱除鞑虏,光复大明。”
“愿与诸君共勉。”
堂下诸将齐齐叩首。
三日后,郑成功的灵柩下葬于台湾承天府城外。送葬当日,将士百姓自发列队于道路两旁,白幡如林,哭声震天。
马信、黄安亲自扶灵,郑经披麻戴孝走在棺木最前头,一路无话。
这位延平王的一生,就此落下了帷幕。
朱成功,原名郑森,福建南安人,生于天启四年(1624年)。
七岁开蒙,十五岁中秀才,二十一岁蒙隆武帝赐国姓,改名成功。
此后十七年,他以金厦为根基,率水师纵横东南,北伐南京,东征台湾。
十七年间,他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
有过打到南京城下的豪迈,也有过数万将士血染长江的惨痛。
他一生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却也一生孤独,扛着一面谁都不看好的旗。
从长江一路退到台湾,始终没有弯过一次脊梁,动摇过一次信念。
至死仍在念叨北伐,至死仍在为隆武帝的那句嘱托耿耿于怀。
他是一个真正的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