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请先生务必全力辅佐于我“参见将军。”陈永华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郑经伸手虚扶,示意他坐下,开口便道,
“陈先生,令尊陈鼎公在明伦堂以身殉国,陈氏满门忠烈,本将军素来敬佩。”
“听说先生有大才,今日请先生来,便是想问问,粮价暴涨,民怨沸腾,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陈永华心头一震,郑经向自己问计?这在从前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莫非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陈永华压下心头的激动,定了定神,开口道,
“将军,粮价暴涨的根源在建平侯(郑泰)。他手握海贸命脉,海外购粮全由他经手,旁人无从置喙。”
“不过将军既是他侄子,又是郑氏之主,名分大义都在手上,只要亲自找他谈话,晓以利害,料他不敢不松口。”
“把粮价压一点下去,并非难事。”
陈永华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就算粮价暂时压了下去,金厦的粮食困局还是没有从根本上解决。”
“眼下金厦二十万军民困守孤岛,存粮只够支撑数月,海外购粮渠道越来越窄,迁海令的绞索却越勒越紧。”
“建平侯能买到的粮食本就有限,即便价格压下来,运进来的粮食也远不够填二十万张嘴。”
“治病得治根,光靠安抚建平侯是远远不够的。”
郑经不动声色,问道,
“那先生可有治根之法?”
陈永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迁台。”
这话一出口,堂中安静了片刻。郑经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将军,金厦困局不是天灾,是清廷的迁海令生生制造出来的人祸。”
“只要迁海令一天不撤,金厦就是死局,粮道被掐断,商路被堵死,二十万人挤在两座孤岛上,有兵无粮,有船无货。”
“就算建平侯把粮价压回二两一石,他运进来的粮食也不够养活这么多人。”
“更何况清廷虎视眈眈,亡我之心不灭,拖下去,二十万军民迟早也是瓮中之鳖。”
陈永华站起身来,语气越发自信,
“但台湾不一样。台湾沃野千里,地广人稀,只要军民合力垦荒屯田,用不了几年就能实现自给自足。”
“而且台湾海道也是最好的屏障,清军骑兵再厉害也跨不过去。”
“把二十万军民迁到台湾,进可攻,退可守。有人有粮有兵,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郑经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拍手。陈永华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先生所言,正合我意。”
“但迁台不是那么容易的。二十万人渡海,船只从哪里来?粮草怎么保障?路上要走几天?老弱妇孺经不经得起海上颠簸?”
“哪一样出了纰漏,都是一场惨剧。”
郑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更何况,金厦是郑氏经营多年的根基,将士百姓的祖坟家业都在这里。”
“让他们抛家舍业去一座海外荒岛,人心这一关,也不好过。”
陈永华听完,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说得对,迁台是不容易。二十万人渡海,千头万绪,哪一样都不好办。人心更是难测,故土难离。”
陈永华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加重,
“但相比生死存亡,这些都不是问题。”
“留下来是死路一条,去了台湾才有活路。”
郑经听到这里,不再犹豫,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陈永华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先生大才!请先生务必全力辅佐于我!”
陈永华被这一握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微微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冠,然后一揖到底。
“承蒙将军不弃,陈永华愿竭驽钝,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郑经双手将陈永华扶起,沉声道,
“迁台之事,先生先拿出一个章程来。”
“不过此事眼下不宜声张,先生心中有数即可。”
陈永华点头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郑经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整了整衣袍,朝门外喊了一声,
“冯锡范,派人去金门传令,让郑泰来见我!”
厦门与金门相距不过几公里,快船小半个时辰便到。
消息传到金门时,郑泰
正在府中喝茶,听完传令兵的话,茶盏顿在半空中,脸色微微一变。
他挥手屏退传令兵,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眉头越皱越紧。
郑经这小子突然叫自己去厦门,肯定是为了粮价一事,不过这到底是想敲打自己,还是想收拾自己?
郑泰越想越不踏实,当即派人把弟弟郑鸣骏和儿子郑缵绪叫了过来。
不多时,郑鸣骏和郑缵绪一前一后进了厅。
郑鸣骏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三角眼精光毕露。
郑缵绪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相老实。
郑泰把郑经传令让自己去厦门的事说了一遍,沉声道,
“你们说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郑鸣骏冷哼一声,
“大哥,这还用问?郑经叫你去,肯定是为了粮价的事。”
“咱们好不容易趁这机会大捞一笔,怎么能他一句话就放弃?”
“依我看,不如称病不去,拖上一阵等咱们把银钱赚足了再说。”
郑泰面露迟疑,捋著胡须沉吟道,
“这样不太好吧。他毕竟是郑氏之主,又是延平王,招讨大将军。”
“如今传令召见,我这个做臣子的称病不去,岂不是落人口实?”
郑鸣骏冷笑一声,三角眼滴溜溜一转,
“大哥,你还没看明白吗?他求咱们办事,架子却端得老高,还要你亲自渡海去厦门见他。”
“他既然有求于人,怎么自己不来金门?你这个做叔叔的去见他,岂不是太没有面子?”
郑泰捋著胡须的手停了下来,弟弟这番话虽然刻薄,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郑经要是真有诚意商量粮价的事,大可以亲自来金门一趟,叔侄坐下来好好谈。
现在倒好,一道令下来就让他过海去厦门,摆的是君王召见臣子的谱。
可他郑泰是什么人?是先王的堂兄,是建平侯,是金门守将,手里攥著郑氏的财政海贸命脉。
真要论起来,他郑经想要安安稳稳坐在那个位置上,还得倚靠他郑泰。
“有几分道理。”郑泰缓缓点头,
“不过人不去也不行,毕竟他是郑氏之主。”
郑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儿子,
“缵绪,你替为父去厦门走一趟。就说为父近来身体抱恙,金门防务又紧,实在脱不开身。”
“你去见见郑经,探探他的口风。”
“他要是问粮价的事,你就说海外粮价确实涨了,而且收购困难,最近海上风浪又大,十两一石已经是最低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