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厦困局三天后,马信死了。
这位追随郑成功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将,在昏迷了整整两天之后,终究没能撑过来。
郑经亲自在他灵前上了三炷香,送了这位老将军最后一程。
郑经又叮嘱了黄安几句,便带着冯锡范和周全斌登船返回厦门。
快船在海上颠簸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午后驶入厦门港。
码头上,洪旭、黄廷率金厦文武官员早已列队等候。
见郑经的座船靠岸,众人齐齐抱拳行礼,口呼“延平王”。
郑经踏上岸,目光从这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伸手将洪旭扶了起来。
“先王功业盖世,本藩德行浅薄,不敢妄居王位。”
“从今日起,本藩以招讨大将军自称,军中上下不必称王爷。望诸君与我一心,莫忘先王之志,莫负先王之托。”
洪旭抬起头,率先抱拳应道,
“谨遵大将军令!”
身后文武官员齐声附和。
回到厦门的延平王府,郑经刚坐下,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洪旭和黄廷便紧跟着联袂而至。
洪旭进门便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将军舟车劳顿,老臣本不该此时打扰将军歇息,但实在是不吐不快了。”
“台湾那边的存粮如何,能不能尽快运一批过来?”
郑经人都麻了,台湾不找自己要粮,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还运粮回来接济金厦?
“发生什么事了?”郑经直起身子,扫了两人一眼。
洪旭叹了口气,
“大将军离开厦门这几日,市面上的粮价暴涨了一倍不止,如今已经涨到了十两一石。”
“就这价钱还买不到,米铺的粮缸都快见了底,百姓天天在铺子门口排长队。”
郑经大怒,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
“谁带头涨的价?凭什么涨价?”
洪旭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是。。。是郑泰。他说眼下迁海令严苛,海外购粮艰难,成本翻了数倍不止,若不涨价,怕是要亏本。”
郑经一听“郑泰”这个名字,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郑泰,郑成功的堂兄,郑经的叔叔。
此人在明郑政权里手握财政大权,而且还是金门的守将,手握兵权。
他管的正是对外购粮的渠道,他说成本涨了,旁人还真挑不出毛病。
此时,是满清颁布有史以来最为严苛禁海迁界令的第二年,从山东到广东,沿海三十里内片板不许下海,百姓全部内迁三十到五十里,人为的制造出一条无人隔离带。
要的就是让郑氏的船靠了岸也得不到一粒粮,一件物资,一个兵源,企图用此来困死郑氏。
这个绝户计的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
昔日万商云集、商船如织的厦门港变成死港,郑氏的海贸命脉被掐了个半死,购粮的渠道也越来越窄。
以前能从广东、福建、浙江沿海就地买粮,现在只能绕远路去吕宋、安南、暹罗运粮。
航程远了,风险大了,成本自然翻著跟头往上涨,最为关键的是还不一定能买到足够的粮。
所以郑泰说成本涨了,确实是大实话。
但问题是一下子涨到十两一石,相比禁海令以前涨了五倍不止,这也太离谱了。
郑经压着火气,转而问道,
“军中存粮还有多少?”
洪旭答道,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还能撑半年以上。”
郑经松了口气,半年,够了。
只要不是火烧眉毛,就有腾挪的空间,郑经摆了摆手,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们先别声张。”
洪旭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问一句,你怎么处理?
可他自己也束手无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只好叹了口气,拱手退了出去。
洪旭和黄廷退出去后,郑经独自坐在堂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郑泰这人,不好动。
倒不是他怕这个叔叔,郑泰手里的兵权再大,也大不过金厦水师主力,真要翻脸,黄廷和周全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他压死。
但郑泰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是郑成功的堂兄,是郑经的长辈,更是掌管郑氏海贸钱粮十几年的财政大管家。
郑氏的钱从哪里来、粮从哪里买、货从哪里走,全攥在他手里。
动他,就等于动郑氏的财政海贸命脉。
更麻烦的是,历史上郑经就是在这件事上栽过大跟头。
他可记得很清楚,历史上郑经逼死郑泰,郑泰的弟弟郑鸣骏、儿子郑缵绪带着五百余艘船、一万多人马,直接降了满清。
五百艘船,那可是要了郑氏的老命,从此明郑政权开始一蹶不振。
郑经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盘算著。
现在不能慌。
郑泰再难搞,眼下也只是涨了粮价,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
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第一,稳住局面,不能让粮荒演变成民变。
第二,拉拢一切能为我所用之人。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陈永华。
这个人眼下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幕僚,但郑经太清楚他的分量了。
历史上郑经主政台湾,正是陈永华一手操持屯垦、兴办教育、创建保甲,硬是把台南一片荒地经营成了能养活数万军民的粮仓。
此人不贪不占,精明务实,是郑氏政权里少有的能臣干吏。
郑经拿定主意,朝门外喊了一声,
“冯锡范,去把陈永华先生请来。”
陈永华,《鹿鼎记》里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的原型,那个“平生不见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的江湖传奇。
永历二年(1648年),清军攻克福建同安,教谕陈鼎(崇祯十七年进士)拒绝投降,在明伦堂(学宫正殿)自缢殉国。
年仅15岁的陈永华与母亲一道,冒险寻回父亲遗体安葬后,渡海投奔厦门的郑成功。
从此陈永华一直留在厦门,后郑成功授予他参军之职,留之辅佐郑经。
冯锡范领命而去。不多时,一个二十来岁、身形清瘦的文士跟着他走了进来。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眉宇间却透著一股沉静之气,正是陈永华。
这几年他在郑氏政权里一直处于边缘化状态,每日除了整理文书便是枯坐冷板凳,空有一肚子才学却无处施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迁海令步步紧逼,金厦粮道日渐枯竭,二十万军民被活活困在两座孤岛上,自己却连进言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