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碰到硬茬子了第二天一早,唐氏便乘了一顶小轿,先去云顶岩见了祖父唐显悦。
等她从云顶岩出来,派人传话给郑经,只说了四个字:祖父愿见。
郑经得了消息,换了一身素净的藏蓝儒衫,不带仪仗,只带了冯锡范和几个侍卫亲兵,轻车简从往云顶岩而去。
云顶岩是厦门岛上最高的一处山岩,林木葱郁,远离闹市。
唐显悦是天启二年的进士,隆武朝的兵部尚书。
自从隆武朝覆灭后便隐居于此,结庐而居,平日里读书种菜,极少下山。
郑经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到了草庐前,整了整衣冠,这才叩门而入。
唐显悦坐在堂中一把老旧的太师椅上,须发皆白,面容清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见郑经进来,唐显悦没有起身,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冷不热地说道,
“监国大驾光临,老朽寒舍蓬荜生辉。坐吧。”
郑经也不绕弯子,在唐显悦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
“祖父,孙婿此来,是有一件关乎金厦二十万军民存亡的大事,想请祖父支持——迁台。”
唐显悦端茶的手一顿,随即重重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眼,冷冷盯着郑经,
“迁台?你要把金厦二十万军民全部迁到台湾去?简直是胡闹!”
唐显悦猛地站起身来,花白的胡须气得直抖,
“这金厦是大明最后的土地,是先王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
“你倒好,刚继位就要弃土逃跑?台湾那是什么地方?海外荒岛、瘴疠之地!”
“先王在天之灵要是知道,非得再气死一回!”
郑经压住怒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祖父教训的是,金厦是大明的土地,是先王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晚辈也不想放弃。”
“可祖父隐居云顶岩已久,可知道眼下金厦是什么光景?”
郑经不紧不慢地将连日来亲眼所见一一道来,迁海令下沿海三十里变成无人区,商船绝迹,粮道被掐,米价暴涨到十两一石,百姓家里米缸见底,
码头上苦力三五天揽不到一趟活,棚户区里老人抱着饿晕的孙女等死。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唐显悦脸上的怒容渐渐凝固。
“二十万人困守两座孤岛,存粮撑不过数月。不迁台,这些人就是死路一条。迁台,至少还有活路。”
唐显悦沉默了片刻,却仍旧摇头,语气固执中带着几分悲凉,
“纵是如此,金厦也不能弃。金厦是大明最后的土地。你弃了金厦,天下人怎么看你?大明的旗帜还插在哪里?”
“老夫宁可在金厦饿死,也不去那海外荒岛当化外之民。”
郑经摇了摇头,解释道,
“祖父误会了。迁台并不是放弃金厦。金厦两岛依旧会留兵驻守,水师战船依旧会在海峡两岸巡弋。”
“迁台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把二十万军民安置到有粮可种、有地可垦的台湾去。”
“金厦是前哨,台湾是后方,两者互为犄角,以退为进,才是长久之计。”
唐显悦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郑经,
“以退为进?荒谬!”
“这么多年,老夫见过太多退著退著就没了的人。”
“隆武朝退到汀州,没了。绍武朝退到广州,没了。永历朝退到昆明,没了。”
“你爹从长江一路退到台湾,如今也没了。”
“你现在又要退,退到台湾去,隔着茫茫大海,大明在陆地上最后一面旗帜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反清复明?”
“还谈什么光复中兴?”
郑经目光直视唐显悦,语气沉了下来,
“那依祖父的意思,二十万军民就在金厦等死?”
唐显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起来。他须发怒张,手指几乎戳到郑经脸上,
“混账话!你当监国是干什么的?”
“百姓没粮了,你想办法弄粮。百姓走投无路了,你想办法给他们找活路。”
“可你不能因为难,就把大明的根基连根拔起,跑到海外关起门去当你的延平王!”
“你爹扛了十七年,扛到吐血而死,他都没说过放弃这两个字!”
郑经看着须发怒张的唐显悦,沉默了好一阵。
该说的都说了,该讲的道理也都讲了,可这位老顽固依旧听不进去。
他只在乎气节,
却完全不把百姓的命当回事!
郑经整了整衣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既然祖父执意如此,晚辈也不强求。只求祖父一件事,不要求你支持迁台,只求你不反对即可。”
唐显悦一听这话,反而更来劲了,
“不反对?你做梦!老夫明日就下山,召集金厦士绅,当众上书,誓死反对迁台!”
“老夫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把金厦反对的人都抓起来!”
郑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得刺骨。
他不再多说,拂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唐显悦还在身后高声叫骂,
“混账东西!一点志气都没有,不想着怎么跟满清死战,复我大明江山,反倒一门心思想着跑路!”
郑经回到府里,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凉茶。
陈永华闻讯赶来,进门便问,
“将军,唐老爷子那边如何?可曾说通?”
郑经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将草庐里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陈永华听完,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没想到唐老爷子竟是这般顽固之人。他只盯着大明最后的土地,却看不到金厦二十万百姓已经危在旦夕。”
“殊不知人才是根本,人没了,土地就是死地。人活着,到哪里都能开垦出新的天地。”
“先王当年东征台湾,不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吗?”
“可惜唐老爷子读书破万卷,终究读不通这个理。”
陈永华再叹了口气,随即皱起眉头,
“将军,唐老爷子若真的带头反对,事情就更麻烦了。”
“他是士林领袖,在金厦士绅中一呼百应。他明日要是当真下山召集士绅联名上书,迁台的消息还没正式公布,反对的声浪就先起来了。”
“士绅一动,宗室必然跟风,宗室一闹,军中那些本来就不想走的将领也会跟着动摇。”
“到时候迁台别说是推行,恐怕连提都不能提了。”
郑经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