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迁台令第二日一早,金厦二岛每条街道、每个巷口、每片民居聚居点都派驻了水师官兵。
这些士卒手持铜锣和令旨,敲一声锣便高声宣读一遍,嗓音从清晨一直响到黄昏。
“招讨大将军、监国令旨:即日起,金厦全部军民分批迁往台湾!渡海船只由水师统一调配,一切迁徙费用由官府承担!”
“每人每日供应三两粮食,老弱妇孺同等待遇,颗粒不差!抵达台湾后,每人可开垦荒地十亩,开垦后归自己所有。”
“先到先得田,后到后得,一户不漏,一人不落!”
消息如同滚水泼进了油锅,两座岛屿瞬间炸开了。
百姓们从家门中涌出来,挤在巷口围住宣读令旨的士卒,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十亩地真的归自己?”
“三两粮不够吃啊!”
“到了台湾住哪儿?”
“咱们在这边的家业怎么办?”
“不想去台湾怎么办?”
士兵扯著嗓门一一答道,
“十亩地自己开垦,开出来就归自己,官府发地契!去得早能挑好地,去得晚也不用愁,台湾地大物博,土地管够,人人有份!”
“三两粮是不多,可你们摸摸自家的米缸,多少人早就断了顿?三两粮好歹能吊著命,到了台湾还能捕鱼、还能自己买粮补充,总比在金厦饿死强!”
“到了台湾自己搭房子,木材竹子管够,官府派人教你们搭。先将就一阵,等垦荒稳下来再盖好的。”
“至于这边的家业,说实话,金厦已经是死地,留下来只有等死。房子带不走,可命能带走。人活着,到了台湾什么都能重新挣回来。”
“不想去台湾?那就是监国的敌人,金厦二十万军民的敌人。一律抓进去关起来!”
士兵们敲著锣沿街游走,一遍又一遍地宣读令旨。
出乎意料的是,街面上并没有起什么乱子。
不少百姓虽然红着眼眶,舍不得住了好些年的老屋,可一摸到空空如也的米缸,那股故土难离的执念便被饥饿磨了个干净。
留在金厦是等死,去了台湾好歹有十亩地、有三两口粮、有个重新来过的盼头。
与此同时,郑经的侍卫亲军在各个巷口支起了粥棚和发粮点。
凡是当场签署迁台令的百姓,从当天起就能领取每日三两口粮,一粒不少,当场发放。
早就饿得头昏眼花的百姓们闻到粥香,再也顾不得什么故土难离,纷纷涌到发粮点前排起长队。
一个中年汉子颤抖著在迁台令上按下指印,接过那一小撮粮食时,泪水哗地涌了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直往下淌。
他紧握著粮食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断了三个月了。。。断了三个月的粮啊!家里老的小的差点没饿死,今天总算看到活路了。。。”
“三两是不多,可这能活命啊!”
派发粮食的侍卫看着他,说了一句,
“说谢谢。”
汉子一愣,一脸呆滞地看着侍卫。
“你领了粮,难道不知道说谢谢?”侍卫哼了一声,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汉子反应过来,连忙低头哈腰,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侍卫摇了摇头,矫正道,
“谢将军。这粮是将军给你发的。”
汉子赶紧改口,连声道,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侍卫一把拽住了袖子。
“回来。喊忠诚!”侍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教他。
汉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扯著嗓子高声喊道,
“忠诚!忠诚于将军!”
清晨,李木生蹲在自家门槛上,双手抱着头,指甲抠进了头发里。
院子里传来老父嘶哑的咳嗽声和妻子压抑的抽泣。
他原本的日子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和老爹在码头扛活,妻子和老娘在家门口摆个小摊卖冰糖葫芦,一家七口虽说不富裕,但能吃饱穿暖。
大儿子被他送进了私塾,先生夸孩子聪明,认字快,李木生每次去接儿子下学,走路都是挺著腰板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让儿子读书出息,将来不用再像自己一样扛麻袋吃饭。
迁海令一下,什么都变了。
码头的活计一天比一天少,从一天扛几十趟变成三五天等不来一趟。
妻子的冰糖葫芦摊没了客源,街上人
人都在省著铜板买米,谁还有闲钱给孩子买糖?
大儿子的私塾念不下去了,束修交不起,先生叹了口气把书本收了回去。
儿子没哭,只是把写了一半的大字折好揣进怀里,回家帮着家里编渔网。
存了好几年的铜钱和碎银子,硬撑了几个月,终于见了底。
就在这时候,李父倒下了。
李父年纪本来就大了,看着一家子日子越过越烂,心里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李木生是个孝子,跪在大夫面前磕头求药,访遍了街坊邻里借遍了亲戚。
最后经人指点,在泸溪王朱慈爌的铺子里画押借了五两银子的阎王贷。
利息高得吓人,可那时候他顾不上了,他只想着让老爹喝上药。
三天前,两个壮汉往院子里一站,把借据抖得哗哗响,只撂下一句话。
三天。要么连本带利还清银子,要么拿房子抵债,要么拿闺女抵债。
三选一,没得商量。
李木生只觉得天塌了。
李父躺在病床上,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床沿,一遍遍地骂自己不争气,
“是爹害了你。。。是爹拖累了咱们一家子啊!不如让爹死了算了!”
李木生红着眼眶跪到床前,一把握住老父的手,
“爹,您别这么说。房子没了还能再盖,钱没了还能再挣,您要是没了,儿子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儿子已经想好了,把房子给他们。”
他转过头看向妻子,妻子正抱着最小的闺女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李木生哑著嗓子说道,
“房子给他们,咱们搬到棚户区去,先熬过这一关。”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妻子咬著嘴唇点了点头,转身开始去收拾家当。
今天是还债的日子。
李木生蹲在自家门槛上,眼睛一寸一寸地看着这座住了近十年的老屋。
墙角那根柱子下面,刻着大儿子五岁时画的一条歪歪扭扭的鱼,现在已经褪得快要看不出来了。
屋檐下还挂著妻子去年过年时编的红绳,颜色早就淡了,可一直没舍得摘。
过了今天,这些都不是他们一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