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迁台令正式启动。
天还没亮,水师官兵的铜锣声就响彻了金厦每一条巷子。
士卒们扯著嗓门挨家挨户吆喝,
“首批青壮集合,带好行李到码头集结!不要挤不要乱,人人都有船坐!”
李木生背着个破包袱站在院门口,妻子攥着他的袖子,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
三个孩子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最小的闺女哇哇大哭,哭声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李木生蹲下身,把三个孩子挨个抱了一遍,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乖,听爹的话,照顾好阿爷阿奶。”
“爹先去台湾给咱家搭房子、开地,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跟着过来。”
李木生又站起身,看向杵著拐杖的老爹。
李父挣扎着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摆了摆,嘴唇哆嗦著挤出一句话,
“去吧。。。别惦记家里。。。爹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李木生又转向头发花白的老娘。
老娘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硬是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抬手理了理儿子皱巴巴的衣领,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然后推了他一把——去吧。
李木生和妻子双双跪在二老面前,磕了三个头。
起身后,妻子最后抱了抱三个孩子,把最小的闺女亲了又亲,眼泪滴在孩子脸上,又赶紧用袖子擦干净。
她哑著嗓子对老大说道,
“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听阿爷阿奶的话。咱们很快就能团聚!”
夫妻俩背上包袱,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门。
身后传来三个孩子的哭声,李木生咬紧牙关,攥著妻子的手,大步朝码头方向走去。
晨雾中,无数和他们一样的青壮夫妇背着包袱、扛着农具,从各条巷子里涌出来,汇成一条沉默而坚定的人流。
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首批渡海的青壮,人人背着包袱扛着农具,海风吹得桅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站在木箱上,举著铁皮喇叭,扯著嗓子朝人群高声喊道,
“都听好了!过海的时候风浪大,不要怕!心里装着将军,风浪再大也翻不了船!”
“饿了,不要慌!心里装着将军,三两口粮也能吃出饱肚子的劲头!”
“到了台湾,荒地一望无边,不要怕!心里装着将军,荒地也能变粮仓!”
“遇上难处,不要哭爹喊娘!心里装着将军,将军就在你身边!将军会带着你们闯过每一道难关!”
“总之一句话,心中有信仰,脚下有方向,眼中有光芒。”
“我们的信仰是。。。”
“忠诚于将军!忠诚!”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浪压过了海风,震得码头上几只海鸥惊惶逃窜。
络腮胡子的老兵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铁皮喇叭朝海面一指,
“登船!”
船队驶出金厦第三天,天色骤变。
黑压压的云层从天边碾过来,狂风裹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海浪掀得比船舷还高,满载青壮的运输船被颠得东倒西歪。
水师将领当机立断,放弃渡海,下令全队转向澎湖湾避风。
这一避就是五六天。
三两的口粮在陆地上还能捞些鱼虾、挖些海草对付著添补,可困在船上连生火都困难,每人每天就是一小把干粮,嚼得嘴里发苦也填不饱肚子。
青壮们饿得前胸贴后背,有人蹲在船舱里抱着脑袋不说话,有人趴在船舷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发呆。
水师官兵穿梭在船舱间,一遍遍地拍著大家的肩膀,
“飓风就快过去了!困难是暂时的,只要心里装着将军,什么困难咱们都能挺过去!”
“将军是咱们唯一的靠山,是咱们希望的源泉!将军不会放弃每一个心里装着他的人!”
“你们心里装着将军,将军心里也装着你们!”
“只要挺过这场飓风,台湾的十亩地就在前面等著,到时候想吃多少白米饭就吃多少!”
“来,跟老子喊一遍——忠诚!”
“忠诚!”船舱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饿得有气无力,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还亮着一簇火苗。
没错,这就是郑经的秘密武器——信仰。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可到了绝境里,它能让人饿著肚子还留着一口气,能让人趴在船舷上望着茫茫大海还觉得前面有盼头。
二十万人渡海,粮不够吃,船会颠簸,风浪
也会挡住去路,唯有信仰能在最绝望的时候给人寄托,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在逃难,而是在追随一个伟大的天命之主走向新生。
终于,飓风消散,船队驶入台湾承天府码头。
港口边一字排开几十口大铁锅,锅里熬著热气腾腾的鱼肉粥,海鱼切成小块,加了些野菜,盐巴放得足足的,咸鲜的香气顺着海风飘出去老远。
旁边还码著几排木桶装的淡水,几个文书坐在临时搭的棚子下,摊开花名册准备登记造册。
跳板刚放下,饿得腿脚发软的青壮们闻到粥香,眼眶都红了。
提前赶到台湾的安置大臣陈永华站在码头上,朝众人拱手朗声道,
“诸位一路辛苦了!将军有令——所有人下船先吃饭,吃饱了再登记安置!”
“肉粥每人一碗!吃完了按保甲编组,明天开始垦殖荒地。”
“大家放心,在稻子收获之前,官府每天依旧供应三两口粮,颗粒不差!”
“这边的渔获也很丰足,海里鱼虾蟹贝应有尽有,大家垦荒之余尽管捕捞添食。”
“从今天起,这片地就是你们的新家!”
人们站在码头上,愣愣地听着,反应有些迟钝,连日来的饥饿和海上颠簸把他们最后一点精神都榨干了。
“都聋了吗!”水师官兵厉声呵斥道,
“没听见陈大人说的话?这些都是将军的恩赐!还不快谢过将军!”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参差不齐地喊了起来,
“谢将军恩赐!忠诚!忠诚于将军!”
喊完之后,众人纷纷涌向粥棚,在水师官兵的引导下排成了长队。
一碗接一碗的鱼肉粥从大铁锅里舀出来,热气腾腾地递到每一双颤抖的手里。
粥里有小块的鱼肉,盐巴放得足足的,咸鲜的滋味在舌尖上炸开。
众人端起粥碗,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滚烫的咸粥顺着喉咙滑进空了好几天的胃里,有人烫得直咧嘴,有人眼泪掉进碗里也不肯停,三两口就把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