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困局。
海贸的命脉系于大陆货源,大陆的货源被禁海迁界令斩断,郑氏便如断了一条腿的巨人,空有数百艘战船却换不来一粒粮食、一匹丝绸。
困守金厦是死,退到台湾也是苟延残喘,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连郑成功都没能想出破解之法,最终在绝望中逝世。
但对于穿越者郑经来说,这道题远没有那么绝望。
脱离了大陆的货源,海贸照样能做。
吕宋的蔗糖、暹罗的稻米、越南的香料、日本的铜和漆器,甚至台湾本地的鹿皮和硫磺,样样都是国际市场上的硬通货。
以前郑氏死盯着大陆的生丝瓷器这条路线,是因为利润最高、货源最稳,可如今这条路被堵死了,换一条便是。
更关键的是,台湾的地理位置简直是为转口贸易量身定做的。
北通日本,南接吕宋,西望大陆,东临太平洋,往南穿越马六甲便是印度洋。
只要把台湾经营成东亚的贸易中转港,不靠大陆也能活。
荷兰人当年看上台湾,不就是冲著这个位置来的吗?
更何况,郑经手里还握著郑泰留下的那份厚厚的人脉清单,大陆沿海的走私路线、接头暗号、各地私商的联络人,一应俱全。
迁海令再严,也挡不住清廷内部那些贪财的守将和胆大的私商。
等二十万军民在台湾安顿下来,把海贸路线重新梳理一遍,吕宋的糖、暹罗的米、日本的铜、大陆的私货,几条线同时跑起来,用不了几年,台湾就能取代金厦成为东亚海贸的新枢纽。
到那时候,满清那道迁海令,困住的就不是郑氏,而是他们自己。
参观完毕,郑经走下码头,将周全斌叫到跟前,叮嘱道,
“迁台期间,你多派几艘快船在福建沿海巡弋,盯紧大陆的动静。”
“满清那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迁台,而毫无反应。”
周全斌抱拳应道,
“末将明白,已经派了三队哨船轮番巡海,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郑经点了点头,刚走了几步,忽然又折了回来,
“还有一件事,注意南边。红毛番对台湾耿耿于怀,前番被先王赶出热兰遮城,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可能和满清联手。满清缺水师,红毛番缺兵力,两家各有所需,一拍即合。”
周全斌神色一凛,再次抱拳,
“末将遵命!南北两边,都盯死了。”
台湾,承天府外的荒地上,烈日当头,一眼望不到边的野草丛中到处都是弯腰挥锄的青壮身影。
李木生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一道道往下淌,晒脱了皮的肩膀火辣辣地疼。
他抡起锄头狠狠劈进土里,一块草根连着泥土翻了起来,身后妻子蹲在地上,用手把翻出来的草根一块块捡干净,扔到旁边的草堆上。
从早到晚,两个人加起来才开了不到半分地。
荒地不是田,草根扎得比锄头还深,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土里还混著大大小小的石头,挖几下就得停下来搬石头。
李木生的手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锄头柄上黏糊糊的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印子。
妻子嘴唇干裂发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却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把捡出来的草根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草根不能扔,晒干了能当柴烧,有些嫩的还能切碎了掺在粥里煮著吃。
傍晚收工时,两口子蹲在临时搭的窝棚前生火煮粥。
两人一天六两米,分两顿吃,一顿煮下去每人不过一小把,熬出来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筷子插进去都立不住。
好在大家懂得互相帮衬。
隔壁窝棚的老张是个渔民,提前收工扛着渔网去海边转一圈,捞回来几条巴掌大的海鱼。
他自己留一条,剩下的挨家挨户分一条,谁家也不多拿。
隔天其他人也提前收工去海边撒网,捕回来的鱼照例分给左邻右舍。
鱼肉剁碎了掺在粥里,再扔一把野菜,撒上几颗粗盐,咸鲜的味道总算让这碗清粥有了些滋味。
虽说还是吃不饱,但好歹能顶饿,肚子里有了盐分,干活也多了几分力气。
天色擦黑时,几个官兵拿着册子挨家挨户登记当天的开荒进度。
走到李木生隔壁窝棚时,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几分委屈和埋怨,
“人家李木生家今天又开了半
分地,你就知道偷懒!一天才刨了几丈远,照你这速度,十亩地得开到猴年马月去?”
她丈夫是个瘦高个,饿得两颊凹陷,闷声顶了一句,
“吃不饱饭哪有力气开荒?一天两顿稀粥,筷子都立不住,你让我拿什么刨地?”
“刨两下就眼冒金星,再刨下去人先倒了!”
门外的官兵听见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领头的什长一把掀开草帘,大步跨进去,一脚就把那瘦高个踹翻在地,挥拳便打,嘴里厉声骂道,
“就你饿?就你没力气?哪个不是饿著肚子开荒!”
“将军每日三两口粮养着你们,不是叫你来偷懒的!明日再偷懒,直接打死!”
年轻妇人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扑上去拉住官兵的胳膊,连声哀求,
“官爷息怒!官爷息怒!他就是嘴贱胡说八道,明天一定好好干,一定好好干!”
官兵这才收了手,冷哼一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明天老子还来检查,你家的开荒进度要是比别人差一大截,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说完把册子往腋下一夹,掀开草帘大步走了出去。
什长走出窝棚,站在营地中央,扯著嗓子朝四周的窝棚群高声喝令,
“都听好了!迁台是活路,开荒是根基!谁要是偷懒耍滑,就是对将军不忠,对大明不义!”
“从今天起,每天下地前都给老子定好当天开荒的目标,完不成进度就别回来!”
“饿?谁不饿?饿了就想将军!”
“心里有将军,手里有力气!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荒地上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回应。
“没吃饭吗?给老子喊响一点,忠诚!”什长不满道。
“忠诚!忠诚!忠诚于将军!”这一次,荒地上的吼声整齐划一,震得远处树林里的飞鸟惊惶逃窜。
什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记住!困难是暂时的,在将军英明领导下,没有过不去的坎!”
“只要我们一心一意跟着将军走,就能克服一切困难,走向幸福!”
“荒地变良田,窝棚变瓦房,稀粥变干饭,这一天不会太远!”
“都给我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