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全斌脑子里飞速盘算著跳船游出去还是死战到底的当口,另外两艘大青头从后方冲了上来,一左一右,几乎同时撞上了铁索。
两声巨响重叠在一起,木屑纷飞,可那两艘船沉重的吨位和冲撞力却将铁索扯得猛地一绷,接着岸边传来一声木桩断裂的脆响。
固定铁索的隐蔽桩柱被硬生生从泥土中拔了出来,铁索带着半截木桩一同沉入江中。
江面豁然洞开。
周全斌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沉入水中的铁索。
他瞬间明白了,清军布置得太仓促,只来得及打下一根主桩,而且只拉了一道铁索,没有备用的第二道。
方才第一艘大青头的撞击已经让主桩松动大半,后面两艘撞上来,直接连根拔起。
要是清军多打两排桩、多拉一道备用索,他周全斌今天就是插翅也难飞。
周全斌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压住翻涌的心跳,扯著嗓子吼道,
“别愣著!全速突围!摇橹!给老子使劲摇!”
三艘大青头鱼贯冲出江口,破损的船首劈开外海的浪花,像是三头浑身伤痕的巨兽从笼中挣脱。
紧随其后的赶缯船也一艘接一艘地从芦苇荡中钻了出来,有的船舷上还挂著燃烧的碎草,有的船尾冒着青烟,橹手们个个气喘如牛,却没人敢停桨。
直到最后一艘赶缯船冲出江口,周全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清点战损的时候,周全斌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一艘赶缯船被清军的火炮击沉,一艘被火船撞沉,船上四十多名水手只捞上来二十来个。
三艘大青头虽然都冲了出来,但没有一艘是完好的。
周全斌回到厦门,连甲胄都没来得及解,便径直进了延平王府大堂。
他在堂中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末将周全斌,贸然突入九龙江口,中了清军埋伏,损兵折将,请将军治罪!”
郑经闻言抬起头,看了周全斌一眼。这位向来豪气干云的悍将此时满身泥泞,甲胄上还挂著没干的泥浆,脸上写满了懊恼和自责。
郑经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周全斌面前,俯身将他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周全斌肩上的泥浆,语气带着几分暖意,
“无妨,胜败乃兵家常事,记得今天的教训便是。”
周全斌正要抱拳应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接连不断。
周全斌脸色一变,侧耳听了片刻,声音沉了下来,
“是清军的重型红夷大炮,这炮不比普通火炮,轰击城墙的威力极大。”
“海澄的城墙虽然坚固,但扛不住红夷大炮连番轰击,必须再次增援!
周全斌顿了顿,语气果断,
“这次不进九龙江,咱们就在九龙江外海,用大青头的主炮射击,给海橙的守军兄弟减轻压力!”
郑经点了点头,应允了下来。
周全斌再次率领十几艘战船驶出厦门港。
这一次他学乖了,船队贴著九龙江出海口,横过船身,炮口对准海澄城外清军大营的方向。
数轮火炮齐射,却全部落在清军营地的边缘。
周全斌一巴掌拍在船舷上,扯著嗓子骂道,
“他娘的!撤得倒是快!”
“不过等你们攻城的时候,老子再给你们来几轮狠的!”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海澄城外便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
清军终于动了。三面合围,从南、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压向海澄城墙。
数百艘小船从上游同时驶出,密密麻麻铺满了江面,每条船上都载着清兵,他们扛着云梯、抱着木板,朝着海澄城三面环水的城墙猛冲过来。
周全斌站在大青头船头,远远望见江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小船,眼中精光一闪,一把抓起令旗,
“来了!传令全队,炮口对准江面!”
令旗劈下,十余艘战船的火炮同时怒吼。炮弹贴著水面掠过,砸进清军船队最密集的区域。
一艘小船被炮弹直接命中船腰,木板炸裂,船上的清兵被掀翻落水。
另一艘被弹片击穿船底,江水灌入,船身迅速倾斜。
江面上水花四溅,落水的清兵在水中挣扎呼救,后面的船被堵住去路,进退不得。
周全斌笑得畅快,一巴掌拍在船舷上,
“好!给老子继续轰!让清军知道老子的厉害!”
炮手们正忙着清膛装药,下一轮齐射蓄势待发,就在这时,江岸西侧那
片密林中忽然窜出几道白烟,紧接着是那熟悉的、沉闷得让人后背发紧的轰响。
“红夷大炮!”周全斌几乎是本能地吼了一嗓子,
“左满舵!全队散开!别停在原地!”
话音未落,第一枚沉重的炮弹已经呼啸著越过江面,砸在周全斌旗舰侧后不到十步的水面上,激起一道数丈高的水柱。
紧接着第二枚炮弹砸在江岸边的浅滩上,炸起的泥沙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淋了甲板上的水手一身。
第三枚更近,几乎是贴著大青头的船舷落水,轰然炸开的水花溅得周全斌满头满脸都是泥水。
周全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盯着密林中那几道仍在升起的白烟,脸色铁青地骂了一句,
“还好清狗火炮的准头不行,不然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周全斌猛地转身朝舵手吼道,
“别停!把船开起来!游弋射击,打完一轮就换位置!让他们追着咱们的船跑!”
大青头的船帆重新鼓满,船身迅速调转方向,脱离了方才的停泊位置,沿着外海浅滩边缘驶出了一段距离,重新调整炮口。
清军的红夷大炮追着他们的船影打了三四炮,炮弹落点的水花一道比一道远,打不中移动的目标,只能眼睁睁看着郑氏船队在外海像游鱼一样来回穿梭。
周全斌正指挥炮手调整角度,准备对清军攻城船队再来一轮齐射。
忽然一艘快船从厦门方向疾驰而来,船头站着一名传令兵,隔着老远便扯著嗓子喊,
“周将军!将军急令,让你即刻回厦门。”
周全斌当即将增援海橙的任务交给副将,随传令兵的快船返回厦门。
周全斌跳下快船,大步迈进延平王府大堂时,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
大堂里此刻黑压压站满了人,水师各营的将领们几乎全到了,看样子是发生了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