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海澄危局黄廷虽然不再多言,但堂中那股微妙的沉闷并未散去。
郑经目光扫过堂下,看得分明,几个老将神色不豫,低头不语。
郑经心里跟明镜似的。
周全斌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年纪轻、资历浅,在那些从先王时代一路打过来的老将眼里,不过是个运气好、靠宠幸上位的后生。
论战功,周全斌确实拿不出一场让人服气的胜利。
而且前几日轻敌冒进损兵折将,还未被惩罚。
那些老将嘴上不说,心里却颇为不满。
可只有郑经知道周全斌有多猛,历史上那场金门乌沙海战,周全斌阵斩清军福建水师提督马得功,以一敌众,大破清荷联军。
散会之后,众将三三两两退出大堂,脚步声中夹杂着低低的议论。
郑经站在原地,等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朝周全斌招了招手,
“你留下。”
周全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郑经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淡然的说道,
“你只管去迎敌,放手去打。就算这一仗没能打赢,就算损兵折将,本将军也会保你!”
周全斌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喉结滚动了几下,嗓音带着几分沙哑,
“末将。。。末将不过是个粗人,论资历比不上大多将领,更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
“前几日还冒进折了船损了兵,将军却这般信我护我。。。末将实在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将军如此看重。”
周全斌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郑经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
“无他,就看你顺眼罢了!”
周全斌抬起头,眼眶还红著,嘴唇动了动,忽然单膝跪了下去,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从今往后,末将这条命就是将军的。刀山火海,绝不后退半步。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说罢重重叩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经扶起他,淡淡道,
“行了,起来吧。去做准备吧!”
周全斌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的夜色中,郑经站在原地,低声喃喃道,
“周全斌啊周全斌,你可得争气。你要是这一仗真打砸了,就算我想保你,那些老将的嘴也堵不住。”
“到那时候,我就算再看你顺眼,也只能挥泪斩马谡了。”
此后几天,海澄方向的炮声几乎没停过。
清军像是铁了心要拿下这座孤城,红夷大炮日夜不停地轮番轰击。
城墙北面塌了一段,西面又裂了一道口子,守军白天堵缺口,夜里修补,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海澄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厦门,信使一个比一个狼狈,有的甲胄上还嵌著弹片,有的胳膊上缠着带血的布条。
第四天的求援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清军已登城三次,皆被我军击退。城中弹药将尽,守军伤亡过半,恳请将军速派援兵。”
“若援兵三日不至,海澄恐难再守。”
郑经将海橙的求援信传递给堂中诸将。
堂中气氛凝重。
老将黄廷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
“将军,海澄守不住了。清军倾巢而来,咱们的水师在外海又没法靠近支援,只能放弃海橙。”
黄廷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将领便站了出来。
此人名叫杨祥,是郑成功时代的老将,常年驻守金门,性子烈,说话耿直,最见不得弃城而逃的事。
他拱手抱拳,声如闷雷,
“黄老将军,末将斗胆说一句,海澄要是真守不住,那城里的守城弟兄怎么办?”
“他们从清军围城那天起就没退过一步,城墙塌了堵墙,缺口开了堵缺口,连伤兵都扒著垛口往下扔石头。”
“咱们在金厦隔海听着炮声,却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清军围死在里面?”
杨祥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当然,末将不是说不能撤,可撤要有个撤法,总不能一封令箭送过去,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突围吧?”
堂中一时间没有人接话。
黄廷被杨祥这番话堵得脸色有些发沉,他捋了捋胡须,压下心里的火气,耐著性子道,
“老夫不是要放弃海澄的弟兄!老夫的意思是,与其海澄守军困在城里等死,不如派船趁夜靠近,把人接出来。”
“城守
不住了,人总要保住吧。”
杨祥却寸步不让,声音比方才更响了三分,
“接应?怎么接应?清军早就在九龙江口两岸布了埋伏,咱们的船一靠近,红夷大炮就招呼上来。”
“上一次周全斌是怎么被堵在里面的,黄老将军难道忘了?”
“你是老将,你比我清楚,那江口现在就是一条死路,船靠不上去,人怎么撤?”
黄廷被杨祥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拿不出一个能让人信服的接应方案。
他捋著胡须的手顿住了,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郑经,目光里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
堂中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众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郑经身上,等他拿主意。
郑经面色平静,心里却在骂娘,特么的都看着本将军干嘛?
你们没有招,难道本将军就有?
郑经眉头紧皱,知道这是一个大难题。
放弃海澄,金厦将直面清军,往后金厦再也没有外围屏障。
可要是强行接应,派船进江口,又正中了清军的埋伏。
郑经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
“海澄的弟兄不能放弃,但硬闯江口也是送死,能不能从。。。?”
郑经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想起水师的火炮够不到清军的营地,但是郑氏还有一门中军帅船。
中军帅船上有一门巨炮,比清军重型红夷大炮还要大的巨炮,射程远,威力大。
郑经一拍手掌,声音里带着几分决断的意味,
“把中军帅船开到海澄外海去,用船首那门巨炮轰击清军大营,制造混乱,给守海澄的将士一点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