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背面的清军阵地,总兵王进功站在一处临时堆筑的土台上,单手举著单筒望远镜,正眯着眼观察城墙上的战况。
望远镜里,清军兵士正沿着北墙缺口往上攀爬,虽然郑氏守军还在拼死抵抗,但明显已经力不从心,扔石头的速度慢了许多,连垛口后面露头的人影都稀稀拉拉的。
王进功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放下望远镜,朝身旁的传令兵一挥手,声音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狠厉,
“传令下去,督战队上前!凡临阵脱逃、畏缩不前者,立斩不赦!”
“今日傍晚之前,本总兵要站在海澄城头上喝茶!”
王进功满意地放下望远镜,转头朝旁边的文书官一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张扬,
“磨墨,给总督大人写信,就说在本总兵亲自督战之下,大败郑逆主力,攻克海澄已在旦夕之间。”
文书官正要提笔,旁边一名副将犹豫了一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劝道,
“总兵大人,此战尚未尘埃落定,我军方才虽有数次攀上城墙,但终究被郑逆守军打了回来。”
“如今城中守军虽伤亡惨重,可仍未溃散。”
“若是此时便向总督报捷,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我军攻城受阻,或者郑逆援军突然杀到。。。”
“到时候捷报变败报,总督大人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王进功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缓缓转过头来,冷冷开口道,
“你是在教本总兵做事?”
副将脸色一白,连忙低头抱拳,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只是觉得稳妥些为好。”
王进功冷哼了一声,才不紧不慢地向文书吩咐道,
“捷报照写,不过等本官踏上海澄城头,盖了印再发出去。”
文书官刚刚蘸饱了墨,正要落笔,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呼啸声,像是什么沉重至极的东西正撕裂空气急速下坠。
王进功下意识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一枚黑沉沉的铁弹已经带着狂风暴雨般的威势砸落在距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
沉重的冲击力直接将夯土台面砸出一个半人深的坑洞,碎石和泥土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
一块巴掌大的碎石正中王进功的肩头,将他整个人撞得侧翻出去,重重摔在土台边缘的泥地上。
土台上一片狼藉。
文书被飞溅的碎石击中额角,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副将则被一块较小的碎石砸中小腿,直接跪了下去,他呆呆地望着眼前那一片混乱,连喊疼都忘了。
附近几名亲兵也未能幸免,有人捂著伤口满地打滚,有人躺在地上大口吐血。
终于有受伤较轻的亲兵们发现了王进功,他们惊呼著扑上去,有人按住王进功的伤口,有人声嘶力竭地喊,
“总兵大人中弹了!快抬下去!”
亲兵们七手八脚地将王进功从泥地里抬起来,甲胄上的血已经渗透了半边身子,顺着甲片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有一口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涌了出来。
医官背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赶到现场时,王进功已经被亲兵们平放在一块卸下来的门板上,甲胄被匆忙解开,露出肩头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医官跪下去,伸手按住王进功的颈侧探了探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收回手,低声道,
“总兵大人没了!”
亲兵们全都僵在原地。有人张著嘴,像是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攥著兵器的手指节发白,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挥。
有人茫然地望向其他人,眼神里全是无措和慌乱。
“怎么办。。。总兵大人没了,咱们怎么办?”
“报信!得赶紧报信!可是报给谁?”
“那还打吗?还攻不攻城?”
“还攻个屁,快跑!保不准还有一发!”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有人连滚带爬地从土台上翻下去。
王进功的遗体孤零零地躺在门板上,血沿着木板边缘滴落,渗进泥土里,却再也没有人回头多看一眼。
逃跑的人群一边狂奔一边扯著嗓子嘶喊,
“总兵大人死了!总兵大人被郑逆打死了!”
喊声穿透硝烟,顺着海风飘向攻城前线。
正在前线的清军士兵听到
喊声,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有人回头朝土台方向张望,看见那片四散奔逃的背影和歪倒在泥地里的尸体,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渐渐变成了惊恐。
这时一个骑马的清兵从后面赶来,边跑边喊,
“总兵大人阵亡了!快撤!快撤!”
他这一声吆喝,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前线的士兵纷纷丢下云梯和盾牌,转头朝大营方向溃退。
攻城的势头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原本还在拼命攀爬的士兵们像退潮一般从城墙下散开,有人连兵器都顾不上捡,有人跳进浅滩涉水往对岸游。
城墙上的郑军守军愣了好久,发生了什么?
中军帅船上,郑经正蹲在那门巨炮旁边,伸手摸了摸炮管上那烫手的温度。
“还能不能再打一发?”
老炮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炮管,又用手背探了探炮膛的温度,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
“将军,炮管还烫得很。若是现在强行装药再打一发,极有可能炸膛。”
“最少得等半个时辰,等炮管凉透了,才能再装第二发。”
郑经皱了皱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嘟囔道,
“这玩意装填速度也太慢了吧!”
这时,黄廷忽然伸手朝海澄方向一指,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喜,
“将军,你看!围攻海澄的清军退了!”
郑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他隐约看见原本像黑色潮水一样压向城墙的人影正在快速散开,云梯歪倒的轮廓变得稀疏,江面上那些方才还在拼命划桨的小船也开始调头。
城墙附近不再有新的黑色身影向上攀爬,反倒有不少人影正从城墙边缘退开,朝后方仓皇移动。
郑经眯着眼看了好一阵,才开口道,
“不会是把清军的主帅给打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