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就是咱们的天李木生端著粥碗,和妻子并肩蹲在窝棚门口。
晚风轻轻吹过,碗里的油香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
李木生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忽然肩膀一抖,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妻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去拍他的背,
“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
李木生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又哑又颤,
“太香了,太好喝了。老子吃了半年猪食,今天总算尝到一口人该吃的东西了。”
妻子愣了一下,眼眶也跟着红了,端起自己的碗默默喝了一口。
真好喝!
一碗鲸油鱼粥下肚,一家人的精气神都回来了几分。
李木生站起身来,感觉肚子里有了实在东西,走路都轻快了些。
李木生把剩下的粥装进一个陶罐里,用布包好,要给老爹送去。老人家还在码头上帮忙,连晚饭都没吃上。
李木生夫妻带着三个孩子踏着暮色往码头方向走去。
远远就看见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
百姓们端著碗、捧著罐子,排著队领油,脸上挂著几个月来难得一见的笑容。
人群中到处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扯著嗓子比划说今天那头海鳅足足有两艘船那么大,脊背比房子还宽。
有人端著刚领到的鲸油啧啧称奇,说这油闻著香、吃著顶饱,比过年杀猪熬的猪油还管用。
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著将军亲自站在船头指挥捕海鳅的事,说得唾沫横飞,仿佛自己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了一样。
李木生抱着粥罐子挤过人群,四处张望寻找老爹的身影,三个孩子跟在后头踮着脚尖东张西望,小儿子更是兴奋得直嚷嚷以后长大了也要跟将军出海捕海鳅。
李木生在码头上转了一圈,终于在一处大铁锅旁找到了老爹。
老人家正蹲在灶口前往里面塞柴火,火光映得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李木生快步上前,把粥罐子递过去,
“爹,吃饭了。这是加了鱼油的粥,香得很。”
老爹头也不抬,摆了摆手,
“早吃饱了。”
说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用鲸油炸的金黄酥脆的鲸鱼肉块,还带着余温。
三个小孙一见,眼睛都直了,呼啦一下围上来,伸出小手接过肉块就往嘴里塞。
小儿子咬了一口,满嘴流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
“好吃!阿爷你明天还来码头帮忙不?”
老爹哈哈大笑,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孙子的脑袋
“来!天天来!将军说了,明天还要出海再捕一头更大的,阿爷天天给你们带炸肉回来!”
码头上灯火点点,海风轻拂,一家人踏着夜色往回走。
三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小儿子嘴里还在嚼著没咽完的鲸鱼肉,小闺女拉着大哥的手,咯咯地笑个不停。
李木生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中稀疏的星光,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路。
这条路他们走了好几个月,每一步都踩得艰难。
可现在,肚子里有了油水,手里有了地,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
希望这东西,好像真的不太远了。
台湾周边的海域是鲸鱼的重要洄游地。
加之这个年代几乎没有专门对鲸鱼的捕捞,鲸群对船只毫无戒心,往往到了跟前都还在悠哉游哉地喷水嬉戏,捕起来远比想象中容易。
郑经专门组建了一支捕鲸队,改装了十几艘大青头,配上带绳索的巨弩,又抽调了一批胆大心细的水师官兵轮流出海。
码头上更是一口气架起了上百口大铁锅,搭起了一条炼油流水线,有人专管切块,有人管熬煮,有人管过滤,分工明确,昼夜不停。
短短半个月时间,台湾二十余万百姓的粥碗里全都添上了一勺鲸油。
对于这些几个月来缺油少盐、肚子里刮不出一滴油水的百姓来说,这简直就是天降的甘露。
有了这一勺油,稀粥不再是清汤寡水,一碗能顶两碗的饱。
有了这一勺油,啃了几个月的草根野菜终于有了滋味。
有了这一勺油,百姓脸上那层灰败的菜色渐渐褪去,干活时胳膊上竟有了几分从前扛麻袋的力气。
这天晚上,李木生一家人吃完晚饭,拿着小板凳朝营地中央的空地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以前吃不饱饭
还要干重活,每天收工后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哪还有心思听什么文化课?
坐在那儿也是头昏眼花,台上的宣讲官讲得唾沫横飞,台下的人饿得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肚子里有了油水,腿脚有了劲儿,精神头也跟着上来了。
李木生一手拎着板凳,一手牵着小闺女,身后跟着妻子和两个儿子。
一路上碰到不少邻居,也都是拖家带口、说说笑笑地往篝火方向走。
这文化课,倒越来越像个茶余饭后的热闹去处了。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映得营地中央一片通明。
宣讲官站在火堆前,手里举著铁皮喇叭,嗓门亮得连最外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乡亲们!今天咱们来讲一讲,将军捕海鳅的伟大传奇!”
宣讲官深吸一口气,语调陡然拔高,
“海鳅是什么?是海中灵物!几百年来,渔民们见了它都要绕着走,生怕触怒海神。”
“可将军不怕!将军站在船头,一眼就看穿了海鳅的底细。。。”
“这哪是什么灵物?这是上天赐给咱们的粮食!”
“将军亲自率船队出海,迎著风浪,一弩命中,硬是把那五丈长的巨兽拖回了码头!”
“这是什么?这是天命所归!这是将军英明神武的体现!”
台下百姓听得入了神,有人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宣讲官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火光中飞舞,
“海鳅是拖回来了,可问题又来了,海鳅的油腥臭难闻,根本没法下嘴。”
“换了旁人,早就扔了。”
“可将军是谁?将军有无敌的智慧!他亲自指挥,又是煮又是滤,反复折腾了好几遍,硬是把那臭不可闻的鲸油炼得比猪油还香!”
“没有将军,咱们现在还在喝那清汤寡水的鱼粥,饿得连锄头都举不起来!”
“没有将军,咱们能有今天这碗香喷喷的油粥吗?”
“不能!”
“将军就是来拯救我们万民于水火的,他就是咱们的天!”
“来,跟我喊,忠诚于将军!忠诚!”
台下百姓齐刷刷站起身来,“忠诚”的声浪震得篝火都在抖。
李木生也跟着站起身来,喊得嗓子都劈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