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新的鱼粥李木生夫妻是第一批渡海到台湾的青壮。
他和妻子在承天府外的荒地上拼了三个月,硬是用两双手开出了十亩地,还在其中两亩地上抢种了一季晚稻。
稻子长得稀稀拉拉,但好歹是自家的地,每天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枯黄的稻苗,李木生夫妻心里总归是有个盼头。
三个月后,父母带着三个孩子随最后一批船队到了台湾。
三个孩子瘦得比走的时候还厉害,小闺女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柴,大儿子的脸颊凹下去两个深坑。
年迈的父母更是风烛残年,老爹的背驼得更厉害了,老娘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船靠岸那天,李木生的妻子抱着三个孩子哭成了泪人。
李木生跪在爹娘面前磕了个头,哑著嗓子说,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咱家有地了,十亩地,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老爹拄著拐杖,望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荒地,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教化营的政策也在悄悄发生变化。
最初的强制开荒渐渐松了绑,不再每天挨家挨户查进度、定指标,转而引导百姓把已经开出来的土地精耕细作,修渠引水、烧草积肥,把那些勉强能种的地慢慢养成能产粮的熟田。
李木生夫妻每天带着孩子在地里忙活,两个儿子跟着他翻土搬石头,小闺女跟着妻子在田边捡草根。
老娘则在家里烧水做饭,老爹身体不好,也常去码头讨两条鱼。
一家人虽然吃不饱,但总算能在一起了,一个都不差!
这天傍晚,李木生一家五口收了工,扛着锄头沿着田埂往回走。
夕阳把整片荒地染成了金黄色,远处几个垦区的窝棚已经升起了炊烟。
走在前面的一个中年汉子忽然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锄头从他手中滑落,咣当一声磕在一块石头上。
周围几个收工的百姓围了上去,有人蹲下翻了翻他的眼皮,有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摇了摇头。
李木生走近一看,认得这人,是同一个垦区的青壮,隔着他家窝棚不远,平时干活最卖力气,早上还见他扛着锄头出门,现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回家的路上。
围观的人群沉默了一阵,然后陆陆续续地散开了,没有人哭,没有人喊,甚至没有人议论。
这种事在这几个月里他们已经见过太多了。
饿死的、病死的、干活累死的,哪天没有几个倒下的人?
今天是他,明天可能就是自己。
活着的人能做的,就是省下那点力气,明天接着下地干活。
李木生的妻子脸色发白,赶紧伸手捂住了三个孩子的眼睛,把他们往自己怀里揽,转身推着他们就往家的方向走
小闺女被捂住了眼睛,懵懵懂懂地问,
“娘,那个大叔怎么了?”
妻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大叔睡着了。咱们快回家,喝鱼粥。”
小闺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乖跟着娘的脚步往前走。
旁边的小儿子撇了撇嘴,扯著娘的衣角小声嘟囔,
“又是鱼粥。。。天天都是鱼粥,我都喝吐了。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白米饭?”
李木生苦笑了一下,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哑著嗓子说,
“快了,等收了稻子,爹给你做一顿白米饭,管够。”
小儿子眼睛亮了亮,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蹦蹦跳跳地追上了前面的娘和妹妹。
李木生走在后面,嘴里却泛起一股熟悉的苦涩。
鱼粥,那东西他喝了几个月,鱼肉柴得发苦,粥微腥交织,稀得溜边。
光是想想那股味道,他就浑身一颤,胃里直翻酸水。
一家人沿着田埂走回窝棚,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一股从自家方向飘来的香味。
那味道浓郁醇厚,带着油脂特有的香气,和平时清汤寡水的鱼腥味截然不同。
三个孩子愣了一下,随即像三只小野兔一样撒腿就往家里冲。
小儿子第一个撞开门,扯著嗓子喊,
“阿奶!什么这么香!”
大儿子和小闺女也挤在门口,眼巴巴地往灶台方向张望。
阿奶站在灶台边,搅著锅里的鱼粥,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你阿爷今天去码头上帮忙,将军的人发的,叫什么鱼油!”
“阿奶往粥里加了一小勺,你们闻闻,香不香?”
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看着锅里那锅加了鲸油的粥,闻著油脂的香气,眼睛都在发光。
李木生走进屋,扫了一圈没见着老爹,便问道,
“娘,爹呢?”
老娘一边搅著锅里的粥一边笑道,
“去码头上帮忙了,中途回来了一趟,带回一罐子鱼油。你闻闻,香得很咧!”
老娘指了指灶台上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敞着,里面装着半罐子微微泛黄的油脂,在灶火的映照下闪著温润的光泽。
李木生凑近闻了闻,确实还有一丝淡淡的鱼腥味,但更多的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油脂香气,醇厚、温热,让人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醒了,口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李木生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又凑近闻了闻,
“这是好东西啊!不过我记得以前海边也炼过鱼油,那味道又腥又臭,别说吃,闻著都想吐。”
“怎么这个闻起来这么香?”
老娘一边把粥盛进碗里一边笑着摇头,
“你爹说了,那是以前方法没用对。将军知道怎么弄,带着人又是煮又是滤,折腾了好几遍,才把那股腥臭味去掉。”
老娘把粥碗端上桌,三个孩子早就等不及了,端起碗来埋头就是一大口。
加了鲸油的粥和从前那清汤寡水的鱼粥简直是两样东西。
米粥绵软,油香浓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饱腹感满满。
小儿子喝得呼噜呼噜响,连碗边都舔了个干净,抬起头来满嘴油光,咧著嘴直喊,
“好吃!比以前的鱼粥好吃一万倍!”
大儿子难得没说客气话,把碗往桌上一顿,鼓著腮帮子说,
“阿奶,再来一碗。”
小闺女也端著自己的小碗,怯生生地递到阿奶面前,奶声奶气地说,
“阿奶,我也想要再来一碗。”
阿奶笑得合不拢嘴,接过碗又给她盛了满满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