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如释重负的微笑冯锡范面不改色,收起令旨,不紧不慢地答道,
“张大人久困海岛,消息不通,容末将一一禀明。”
“永历天子蒙难后,大明正统暂绝,鲁王殿下以宗室元老之尊,亲自出面举荐监国继位。”
“金厦文武宗室齐聚一堂,共推监国。如今台湾二十余万军民,皆奉监国号令。”
张煌言当即冷哼一声表示不满。
永历天子蒙难后,张煌言曾上书让鲁王继承大统,被郑成功断然拒绝。
张煌言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凛然地盯着冯锡范,
“老夫是永历帝亲授的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他郑经凭什么对老夫发号施令?”
冯锡范只淡淡问了一句,
“张大人,你还是大明的官吗?”
张煌言一愣,随即怒声道,
“老夫当然是大明的官!天地为证,日月可鉴,矢志不渝!”
冯锡范往前逼近一步,语气波澜不惊,却字字诛心,
“既然张大人还是大明的臣子,那监国以大明之名传令,张大人为何不接?”
“难道大明的兵部尚书,只听永历天子的令,不认监国的令?”
“还是说张大人只认自己心里的那个大明,不认台湾二十余万军民奉立的这个大明?”
张煌言被这一连串质问堵得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身后的罗子木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
“大人,他们毕竟带来了粮食。。。”
张煌言抬手止住了他,目光死死盯着冯锡范。
冯锡范却不再看他,转过身去,面向礁石上那群瘦骨嶙峋、眼巴巴望着这边动静的残兵们,朗声说道,
“诸位将士!我奉大明监国朱经殿下之令,来接你们去台湾。”
“台湾有田可种,有粮可吃,再也不用饿肚子,你们想去吗?”
将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目光在冯锡范和张煌言之间来回游移。
沉默了几息,人群中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想去。”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也想去!”
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从稀稀拉拉的几声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呼喊,
“我想去!”
“带我们走!”
“不想再挨饿了!”
士兵们扔掉手中的武器,踉踉跄跄地朝冯锡范围拢过来,眼中闪著久违的光。
罗子木跪在张煌言面前,红着眼眶喊道,
“大人!兄弟们都快饿死了!求您了!”
张煌言闭着眼睛,面容枯藁,像一尊被海风吹了千年的石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可以让自己去死,却不能替这两千多张嘴决定要不要死。
冯锡范等了几息,见他依旧不为所动,便不再等了。
他绕到张煌言身后,抬手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劈在张煌言后颈上。
张煌言身子一软,无声地歪倒在冯锡范臂弯里。
冯锡范将他打横抱起,朝目瞪口呆的罗子木偏了偏头,吩咐道,
“还愣著干什么?扶你家人上船啊。”
罗子木愣了一瞬,随即慌忙起身,跟着冯锡范朝船上走去。
士兵们见张煌言已被抱上了船,再也没了顾虑,纷纷转身冲回各自的茅草屋,简单收拾了几件破衣烂衫和仅存的家当。
有人搀扶着白发苍苍的老娘,一步一步朝跳板挪去。
有妇人怀里抱着饿得哇哇直哭的婴儿,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
近千家眷跟着丈夫和父亲,扶老携幼,牵儿抱女,慢慢朝船队走去。
人群在跳板前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队,脚步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与昨日的绝望死寂判若两样。
张煌言在船舱里悠悠转醒时,船已经驶离了那片困了他数年的荒岛。
后颈还隐隐作痛,他撑着床板坐起来,透过舷窗望见海面上翻涌的白浪和远处渐渐缩小的岛影。
他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挣扎着要跳海,只是默默地坐了好一阵,望着舷窗外灰蒙蒙的海天出神。
罗子木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小心翼翼地走进船舱,声音哽咽,
“大人,喝碗粥吧。弟兄们和家眷都上了船,一个都没落下。”
张煌言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纯白米熬的粥,热气模糊了他那张苍老的脸。
张煌言没有说话,只是接过粥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罗子木站在一旁,看着他家大人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来。
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到头了。
鸡笼(基隆)是台湾北部一处天然良港,三面环山、湾阔水深,形似鸡笼而得名。
早年间西班牙人便在此筑城堡设商馆,后被荷兰人驱逐,城堡也随之荒废。
郑成功收复台湾后并未经营此地,鸡笼便一直处于半废弃状态,只有少数渔民和生番部落散居其间。
郑经让张煌言来台湾,可不是让他来吃干饭的。
郑经的意思很明确,让张煌言带着他的残兵,就在鸡笼驻扎下来,筑堡、修港、屯垦,把这座废弃的港口重新建起来。
船队缓缓驶入鸡笼湾时,甲板上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士兵和家眷。
可当眼前这片荒凉的海湾映入眼帘时,所有人都傻了眼。
岸上除了几座西班牙人留下的残破堡垒和一片荒草丛生的荒野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没有住屋,没有街道,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期待渐渐被失望取代。
这就是他们盼了好几天的“安身之地”?
不过很快就有人发现,那座简易的栈桥旁边已经堆满了物资。
罗子木率先跳上岸,挨个翻看那些物资,越看眼睛越亮。
成袋的粮食摞得像小山一样高,成袋的盐巴颗粒粗大却咸味纯正。
粗糖块泛著金黄色的光泽,堆了好几大袋。
还有几十桶散发著淡淡腥味的鲸油,揭开封盖一看,油脂清亮微黄,正是台湾军民如今顿顿离不开的鲸油。
罗子木快步走到冯锡范面前,满脸激动地指著那堆物资问道,
“这。。。这都是给我们的?”
冯锡范点了点头,
“是。监国令张大人率部驻守鸡笼,筑堡修港,屯垦自给。”
“这些粮食和物资是第一批,后续每月按水师标准拨付粮饷。”
罗子木转身跑向张煌言处,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大人!咱们有粮了!好多的粮!”
张煌言站在栈桥上,望着岸上那堆成小山的粮食和远处荒凉的海湾,沉默良久,只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