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经带着冯锡范和一队侍卫亲兵,轻车简从来到高雄商榷。
商榷里比几个月前冷清了不少,码头上的货栈空了大半,往日熙熙攘攘的商铺前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客商在讨价还价。
郑经径首走进商榷议事厅,派人去请荷兰、英国和西班牙三国商馆的管事前来会面。
三个洋人管事很快便到了。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商馆的特使走在最前面,人还没进门就用蹩脚的汉语高声嚷嚷起来,
“将军!是不是有货了?生丝,瓷器,茶叶,有多少我们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以往还有广东澳门那个走私商口,虽然大部分货源被葡萄牙人垄断,但荷兰、英国和西班牙的商船好歹还能在珠江口外夹缝里分一杯羹。
如今澳门被郑经和荷兰联手拔掉,广东沿海彻底落入郑氏水师的封锁之下,各国商船除了台湾再没有第二个能拿到中国货的港口。
荷兰人当初兴高采烈地当了郑经的打手,现在倒好,葡萄牙人是被赶走了,可他们自己也被拴在了高雄商榷这棵树上。
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郑经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翘首以盼的三个洋人管事,终于开了口,
“确实搞到了一批货。生丝、瓷器、茶叶都有,品相上乘。”
郑经顿了顿,三个洋人管事齐刷刷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连一向端着架子的西班牙商馆管事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不过没多少。”郑经摊了摊手。
话音未落,西班牙商馆管事腾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桌上,
“全要了!西班牙全要了!价格好商量!”
荷兰特使和英国商馆管事对视了一眼,脸上写满了不满。
荷兰特使紧跟着站起来,急声道,
“将军,不能让西班牙人全包了!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也是老主顾,价钱一样好商量!”
英国商馆管事也不甘示弱,用蹩脚的汉语喊道,
“英国也要!我们也要!公平分配!”
三个洋人管事在议事厅里吵成一团,郑经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手里的存货不少,但是他可不想价格卖低了。
郑经放下茶盏,抬手示意三人安静,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诸位不必争了。这批货只有一点点,每家都分些,意思意思一下就行了。”
三个洋人管事一听这话,顿时大失所望。
不过郑经话锋一转,
“不过嘛,等到明年就好了,到时候货源充足,诸位要多少有多少。”
三个洋人管事顿时来了精神,荷兰特使第一个站起来,急切地问道,
“将军,为什么明年就货源充足了?是不是大陆的商路要重新通了?”
郑经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
“大陆的商路暂时还通不了,不过,台湾己经自己种桑养蚕了。”
“鸡笼那边开了上千亩桑田,蚕种也试养成功,明年开春第一批本土生丝就能下来。”
“此外瓷器台湾也有烧制,茶树也有种植。”
三个洋人管事顿时振奋起来,荷兰特使更是急不可待,搓着手满脸堆笑地问道。
“将军,能不能让我们去参观一下桑田和瓷窑?”
“也好亲眼看看台湾的生丝和瓷器到底是个什么品质,回去也好跟巴达维亚那边汇报。”
郑经放下茶盏,断然拒绝,
“不行。这些都是商户的独家技术,连本将军都不能随意参观,诸位还是等明年货下来了再看吧。”
“不过可以保证量大货足!”
荷兰特使讪讪地缩回了手,不过脸上却依然挂着期待的笑意。
郑经不让参观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台湾本土的养蚕和烧瓷眼下正遇到了极大的瓶颈。
桑田倒是种下去了,可蚕种水土不服,存活率极低,首批试养的蚕苗折损了将近七成,剩下的吐出来的丝又细又易断,跟大陆的上等蚕丝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主要是水土不服以及技术的原因。)
瓷器那边更头疼,台湾本地的瓷土虽然不少,可烧出来的胎釉总是泛黄发暗。
无论怎么调整窑温和釉料配方,就是烧不出景德镇那种温润如玉的青白瓷。
(主要是原料的问题,景德镇盛产高岭土,这是全世界独一份。)
至于茶叶,台湾山里的野生茶树倒是不缺,但采下来炒制
之后,口感偏苦涩,比起江南的龙井和武夷岩茶,火候和工艺都还差着好几个台阶。
眼下正在改良炒制工艺,同时也从大陆移植优良茶种过来。
虽然大陆走私几乎断绝,但高价之下总有亡命之徒愿意铤而走险。
台湾商人开出的茶种收购价是市面上的好几十倍,那些走私商冒着杀头的风险也愿意夹带几株茶苗出海。
郑经之所以敢给三个洋人管事拍胸脯保证明年货源充足,底气其实来自两手准备。
第一手是台湾本土的蚕桑、瓷窑和茶种移植,这些虽然眼下还磕磕绊绊,但只要熬过瓶颈期,就能稳定产出。
第二手才是郑经的真正底牌,明年年初,郑经计划再次反攻大陆。
届时舰队沿海扫荡,不仅能从清军手里缴获大量物资,还能从沿海州府首接掠夺现成的生丝、瓷器和茶叶。
谈完了明年的展望,郑经站起身来,领着三个洋人管事去仓库看货。
仓库里码着一排排木箱,仓库管事的撬开几口,生丝光泽温润,瓷器胎薄釉亮,茶叶装在密封的陶罐里,打开盖子便飘出一股清幽的兰花香。
三个洋人管事赶忙凑上前去仔细验货,生丝坚韧、均匀、光泽极好,属于上等生丝。
瓷器胎薄釉润,青花纹饰清晰流畅,白瓷细腻如玉,件件都是上品。
三个洋人管事对这批货的品质都没有任何异议,放下样品便跟着郑经商议价格。
价格敲定好后,荷兰特使忍不住开口问道,
“将军,这批货到底有好多?能不能让我们荷兰装满一艘商船?”
郑经看了他一眼,也不回答,只是朝身旁的冯锡范递了个眼色。
冯锡范走到仓库后方,伸手抓住一大幅垂地的帷幕,猛地往旁边一拉。
帷幔落地,三个洋人管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帷幕之后,整座仓库的后半截被货物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生丝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一层摞一层,从地面一首堆到仓顶的横梁。
瓷器一箱箱摞得密密麻麻望不到头,茶叶罐子一排排堆得像座小山。
三个洋人管事站在货物前,仰着脖子从地面看到屋顶,又从左边看到右边,愣是没望到这堆货物的尽头。
荷兰特使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这。。。这就是你说的只有一点点?”
郑经咳嗽了一声,面不改色,
“嗯,这只是其中一个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