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洋人管事面面相觑,英国商馆管事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抗议道,
“将军,货这么多,就不该是刚才商议的价格!物以稀为贵,你这满仓库堆得跟山一样,价格应该往下调!”
荷兰特使也回过神来,跟着附和道,
“是啊将军,货这么充足,刚才那个价格实在是太高了,得再商量商量。”
西班牙商馆领事倒是不急不躁地站在一旁看热闹。
郑经也不恼,笑着伸手示意三人回议事厅商议。
郑经让人重新沏了好茶,等三人端着茶盏喝了几口压住了情绪,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做生意要讲诚信,刚才在仓库商量好的价格,白纸黑字虽还未签,但话己出口,怎么能随意反悔?”
“诸位应该比我更清楚,信誉这东西,比一船货值钱。”
“刚谈好的价格就反悔,这生意还能做得长久吗?”
三个洋人管事鼻子都气歪了。这还倒打一耙?
明明是你先拿“一点点”糊弄人,现在反倒怪我们不守信用。
英国商馆管事实在忍不住了,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将军,你明明说的只有一点点!可刚才那个仓库里的货,把我们三家的商船全装满还有剩,这叫一点点?”
“这要是让东印度公司的股东知道, 我根本无法交差!”
荷兰特使范德林登也苦着脸诉起苦来,
“将军,现在的生丝价格实在太高了。荷兰东印度公司这批货运回阿姆斯特丹,扣掉运费、关税、保险,利润薄得只剩一层皮。”
"再这样下去,我们还不如把船停在巴达维亚晒太阳,跑台湾一趟光赚吆喝了。”
“尊敬的将军,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们这些老主顾?”
西班牙管事翘着二郎腿端着茶盏看热闹,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西班牙人手里银子一大把,只要能让他们扫到货,价格高点无所谓。
郑经脸上露出一副深表理解的表情,叹了口气道,
“诸位说得是,这件事可能是本将军用词不当。”
“我们之间对一点点的理解,可能存在一点点差别。”
“不过今天价格己经议定,再改也不合适。”
“这样吧,今天先按这个价格装船,明年台湾本土的丝下来了,成本比这批货低得多,本将军保证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价格。”
郑经站起身来,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诸位都是老主顾,本将军绝不会亏待你们。”
“今天就先这样,你们装船去,本将军还有公务要处理。”
说完郑经也不等三人回话,朝冯锡范使了个眼色,转身快步走出了议事厅,溜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郑经来到商榷管事的工房,管事翻着账册,脸色不太好看,说这几个月商税日益低迷,上月进账甚至只有不到三万两,比之前缩水了一大半还多。
郑经坐在椅子上,问最近有没有什么新货源进来。
管事翻了翻进货记录,答道,
“回将军,还真有两船从日本回来的商船,装了一船日本产的生丝和一船日本产的瓷器。”
“生丝质量差些,和大陆相比属于中等偏下。”
“瓷器虽然也不如大陆的,但比台湾本土烧制的倒是好多了,至少釉面不泛黄,青花也不晕染。”
管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两船货到港当天就被西洋番买走了。”
郑经眉头一皱,
“有没有留下样品?”
管事摇了摇头,
“回将军,货一下船就被拉走了,连样品都没来得及留。”
“那个商人还在高雄吗?”
“不太清楚,不过他在高雄商榷有常驻的铺面和货栈,专门跑日本到台湾的航线。
平时从日本运些铜锭、漆器和昆布回来卖,这两船生丝和瓷器是他头一回从长崎运过来试水。
属下认得他家商号的掌柜,要现在就派人去叫他吗?”
“去,把他叫来。就说本将军有话要当面问。”
“是,属下这就去办。”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工房,派了个腿快的小厮朝商号方向跑去。
郑经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一段后世的记载来。
满清厉行禁海之后,欧洲人从中国买不到生丝和瓷器,被逼得到处寻找替代品。
日本就成最大的受益者,日本的生
丝虽然品质不如大陆,但好歹是真丝,荷兰人抢着买。
日本伊万里瓷更是一炮而红,虽然胎釉和画工都赶不上景德镇,但胜在产量稳定、价格便宜,很快便取代了中国瓷器在欧洲的市场份额。
伊万里瓷后期发展出自己的独特风格,甚至在某个阶段反向影响了中国瓷器。
康熙晚年至雍正时期,景德镇还大量仿制伊万里瓷的华丽风格销往欧洲。
商号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商人,姓林,跑日本航线跑了十几年,精瘦干练,被小厮领着匆匆赶进工房时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他进门便朝郑经躬身行礼,
“草民见过将军,不知将军召见,有何吩咐?”
郑经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听说你前几日从日本运了两船生丝和瓷器回来,货卖得怎么样?”
林掌柜犹豫了一下,才说道,
“回将军,卖得极好。几个西洋番连价都没怎么还。”
“说实在的,草民原本只是想试水,没想到这么抢手。”
“西洋番还说,往后有多少他们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郑经追问道,
“你从日本拿货,进价是多少?”
林掌柜老老实实地交了底,
“回将军,生丝进价才一百二十两一担,瓷器更是便宜得离谱,一整套茶具的进价还不到大陆货的二成。”
“不过日本货的品质比不上大陆货,只能算中等偏下。”
“货源也不是很足,草民这次为了凑够这两船货,在长崎足足等了半个月,把能找的丝商、瓷商全找了个遍才勉强凑齐。”
郑经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还算实诚,进价和货源都交了个底。”
林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赔笑道,
“不敢在将军面前打马虎眼。”
郑经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去吧。往后本将军要是把日本这条线开拓出来,也给你分一口汤喝。”
林掌柜千恩万谢地躬身退了出去。
郑经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问身旁的冯锡范,
“德川家答应嫁给本将军的那个女儿,什么时候到?”
冯锡范依低头算了算日子,答道,
“回将军,上次长崎传回的消息,大约是下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