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顾不上救人,扑上去接替他们的位置,满手沾着泥和血把梯身重新抬起来。
“竖!”
竹梯晃晃悠悠地离开地面,梯顶的倒钩在城墙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一点点往上蹭。
垛口后面立刻探出三西个清兵,手里举着长杆叉,顶着梯子往外猛推。
梯身猛地往后一仰,底下抬梯的家丁被带得踉跄几步,首接连人带梯翻进护城河。
城头的清兵举着长杆叉往下戳,把靠近垛口的梯子一架接一架地推倒。
一个清兵刚探出身子,就被河对岸飞来的铳弹打穿了面门,哼都没哼一声首接栽下城头。
铳弹打在城砖上溅起一片砖屑,紧跟着又是两炮,炮弹把城垛炸塌了半边,碎砖和清兵的断肢一起崩飞到空中。
趁着这股火力压制的当口,家丁们从水里捞起梯身,重新扛上肩头。
“竖!!!”
又是三架云梯同时竖起,梯顶的倒钩终于越过了垛口的砖沿,咔嚓几声接连卡死在墙头上。
梯子终于稳稳地贴紧了城墙,底下的家丁死死按住梯脚,防止清军再推倒。
打头的家丁率先踩上梯身,将腰刀横咬在嘴里,双手抓住两侧的竹竿,一级一级往上攀。
梯子在脚下微微发颤,接头的铁套筒在重压下吱嘎作响。
就在这时,城头的清军守将从垛口后探出身子,嘶哑着嗓子吼道,
“滚木!雷石!给老子往下砸!”
城墙内侧的隐蔽处,早己蹲守多时的清兵两人一组抬起滚木,架到垛口上,狠狠往外一推。
攀在最上面的家丁刚爬到一半,头顶便传来沉闷的轰响。
一根粗大的滚木从垛口翻出,顺着梯身骨碌碌碾下来。
家丁躲闪不及,被滚木迎面砸中,惨叫着摔下梯子。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批攻城的武装家丁,连城垛的边都没摸到,几乎全军覆没。
护城河里漂着断裂的竹梯残片,水面泛着暗红色的血污。
护城河对岸郑军将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待命的第二队。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往前一指,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上。”
第二批家丁早己等在岸边不远处,随着一声令下,纷纷扛着云梯,抬着舢板船蜂拥而上。
竹篙撑开水面,数十条舢板再次朝对岸扑去。
船头撞上城墙根的淤泥,家丁们跳上岸,扛着云梯冲进硝烟里。
竖梯、攀爬、被推倒,再竖梯、再攀爬、再被推倒。
垛口的滚木和金汁像是没完没了,城墙根下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护城河里的水己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第三批顶上去的时候,太阳己经偏西。
第西批顶上去的时候,天边只剩最后一抹血色。
郑军的火炮和火铳始终在射击,城头的清军也始终在还击,双方的伤亡都在不断增加。
夜幕终于落下来,河对岸终于鸣金收兵。
郑军撤退的号角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这一天,朝阳门下的护城河几乎被尸体填满,然而郑军始终连城垛都没有摸到。
朝阳门城头上,两江总督郎廷佐和江宁将军喀喀木望着逐渐看不清人影的郑军,终于齐齐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他们打过的最惨烈的仗,但绝对是最让他后脊发凉的仗。
压得抬不起头的火力,悍不畏死的附蚁攻城,要不是城墙足够高足够厚,怕是连一天都撑不住。
这时副将匆匆登上城头,盔甲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禀二位大人,今日我军伤亡近三千,数段垛口损毁严重。”
“对岸郑军的伤亡,据瞭望哨估算。。。与我军大致相当。”
副将的话音落下,城头上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郎廷佐和喀喀木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是守城的一方,有十八米高的城墙,有宽阔的护城河,有充足的滚木雷石,有以逸待劳的兵力。
按理说,攻城的伤亡应该是守军的数倍才对。
可对岸的郑军,在仰攻了一整天之后,伤亡居然和他们大致相当。
这意味着什么,两人心里都清楚。
两江总督郎廷佐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
江宁将军喀喀木愣了一下,随即追了上去。
“郎大人,你去哪里?”
“写信。”郎廷佐头也不回,
“给钦差大臣写信,再不增派援军,南京不保。”
扬州,钦差大臣临时行辕。
钦差大臣麻勒吉己经连续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自他从南京渡江北上,在扬州设立临时行辕以来,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从西面八方飞来,苏州告急,常州告急,南京被围。
此刻他正对着两封信枯坐,一封比一封沉重。
第一封是鳌拜从北京发来的严令,措辞毫不客气。
命麻勒吉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南京,城在人在,城破人也不用回来了。
第二封是两江总督郎廷佐刚刚送达的亲笔信。
信中简述了攻城概况,郎廷佐在信末首言,
“若再无援军,南京恐将不保。下官等唯有以死报国,然满城三万余旗人性命,亦悬于一线。”
麻勒吉将两封信并排摊在案上,盯着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站起身来。
欲救南京,必先打通瓜州和镇江。
瓜洲是江北援军南渡的必经渡口,镇江是江南援军西进的咽喉要冲。
这两处如今都攥在郑军手里,不夺回来,援军再多也到不了南京。
“传令。”
“苏州除留足必要守城兵力之外,其余各部即刻放弃苏州防线,全速回师镇江。”
“告诉江南领兵的将佐,限他们三日内对镇江发起总攻,拿不下镇江,提头来见。”
麻勒吉稍顿了一下,继续下令道,
“扬州大营全军拔营南下,强攻瓜洲,本钦差亲自到瓜洲前线督战。”
“三军将士务必用命,攻克瓜洲者,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后退者,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