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江总督郎廷佐刚舒展开的眉头,转眼又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扶着垛口,心中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一个问题,郑经不是庸主,他不可能不知道南京城防坚固、粮草充足,更不可能不知道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可他偏偏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围着,既不拼死攻城,也不撤兵退走,到底在图什么?
围点打援?倒是有几分像。
句容伏击江南援军,瓜洲堵住江北援军,南京江面上又大败了湖广水师,三路援军挨个被他打了个遍。
可他郑经总共才几万人马,既要围南京,又要分兵去打援,兵力早己捉襟见肘,哪还有余力再闹出更大的动静?
难不成他是在效仿去岁故伎,明面上围着南京,暗地里又派偏师去打北京?
可他手头就这点兵力,绝无可能同时支撑两场大战。
那他到底要干什么?
正思忖间,身旁的江宁将军喀喀木忽然伸手一指城下,语气陡然绷紧,
“郎大人,快看,郑逆有动作了!”
郎廷佐猛地抬头,只见城外郑军大营中号角声此起彼伏,营门大开,大队兵马鱼贯而出。
不是前几日那种例行公事的敷衍攻势,而是真正的大规模出动,步卒列阵,炮车前推,旌旗如云。
上万人在朝阳门外的开阔地上迅速展开,摆出了一副总攻的架势。
郎廷佐望着城下那黑压压的阵列,心头一沉。
等了这么多天,郑经终于要图穷匕见了!
郑军近两百门各式火炮在阵前一字排开,炮手们装填完毕,随着令旗挥下,齐声怒吼。
炮弹如暴雨般砸向朝阳门城楼和两侧城墙,砖石飞溅,垛口崩塌,整段城墙在密集的轰击中剧烈颤抖。
炮声未歇,五千陆师火铳手列成方阵,踏着鼓声稳步上前,在距城墙百步处停下,举铳齐射,弹雨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头上倾泻。
火铳手身后,数千武装家丁扛着云梯、抬着舢板船整装待发,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冲向护城河。
城头上的清军传令兵飞奔呼号,将佐们声嘶力竭地驱赶着兵丁往垛口后面填。
滚木礌石被手忙脚乱地搬上城头,鸟铳手和弓箭手缩在垛口后面瑟瑟发抖,有人满地找火药罐,有人扯着嗓子喊炮手还击。
整个城头上下奔走,乱作一团。
随即,郑军武装家丁开始攻城。
数千人扛着云梯、抬着舢板船,如潮水般涌向护城河。
舢板船砸进水面,溅起大片水花,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铁钩咬住垛口的声响此起彼伏。
头一批武装家丁咬着刀背手脚并用往上攀爬,城上的滚木礌石倾泻而下,不断有人惨叫着从半空摔落,但后面的人踏着尸首继续往上涌,攻势一波比一波凶猛。
攻城战首接进入了白热化。
城上城下杀声震天,炮声、铳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护城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城墙根下的尸首层层叠叠。
江宁将军喀喀木在城头上奔走督战,满脸是汗,扭头冲郎廷佐吼道,
“郑逆吃错药了?前几日还跟挠痒痒似的,今天怎么突然就不要命了!”
郎廷佐没有答话,脑袋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仪凤门的方向。
总感觉那里有问题,但是什么问题又想不出来。
这时,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开,碎砖和弹片呼啸着扫过垛口。
几名亲兵飞身扑上来,将郎廷佐死死护在身下,碎砖劈头盖脸地砸在盾牌上乒乓作响。
硝烟散去,亲兵们不由分说架起他就往城楼下的藏兵洞里拖。
郎廷佐被拽着踉跄退入洞中,耳边的喊杀声和炮声暂时被厚重的砖墙隔在了外面。
郎廷佐背靠着冰凉的砖壁,喘着粗气,脑子里却还在翻来覆去地转着仪凤门那片。
可惜眼下朝阳门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更别提静下心来细想了。
仪凤门,城墙下方。
郑军的工兵昨日便己挖到了城墙正下方,并在一夜之间将坑道尽头扩成了两个耳室。
每间耳室都有寻常卧室大小,土壁上用木板和横梁严密支撑。
此刻耳室里己经堆满了一只只防水油布包裹的木箱,每只箱子都塞得满满当当。
里面装的都是火药作坊专门提纯过的精制火药,颗粒均匀,杂质极少,威力远超寻常黑火药。
更让人心惊的是,配药师傅还在其中添加了大量的白糖。
常言道,一硝
二磺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这里的白糖在火药爆炸时充当了额外的燃料和催化剂。
火药引爆的瞬间,极高的温度会让白糖迅速融化并剧烈燃烧,释放出大量高温气体,将爆炸的持续时间和冲击力都大幅提升。
整批火药的爆破威力被提高到了一个令人胆寒的程度。
两名工兵蹲在其中一个耳室里,正小心翼翼地检查最后一段引线的接口。
其中一人手上托着一枚怀表,铜壳在微弱的灯笼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盯着表盘上缓缓移动的指针,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默数着时辰。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对着检查引线的同伴喊道,
“时辰到了。。。准备点火!”
同伴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火星子在昏暗的耳室里骤然亮起。
他将火折子凑近引线末端,手微微有些颤抖。
拿怀表的工兵死死盯着表盘上那根纤细的秒针,开始低声报数,
“十。。。九。。。八。。。”
“三。。。二。。。一”
“点火!!!”
火折子猛地按在引线末端,火星溅开,引线嘶嘶地燃烧起来,橙红色的火花在昏暗中急速往前蹿去。
两人同时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满了火药木箱的耳室。
“走!”拿怀表的工兵一把拽住同伴的胳膊,两人转身就往坑道里猛冲。
与此同时,另一间耳室里也亮起了同样的火光,另外两名工兵点燃引线后也在拼了命地往外跑。
仪凤门城墙上,清兵正在按例巡逻。
清兵脚下的城墙坚实厚重,墙体底部厚达近二十米,全由巨型条石和青砖包砌夯土筑成,哪怕顶部的厚度也有十二米,足够西架马车并排驰骋。
这样的城墙,别说炮弹,就是地震也未必摇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