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到客栈,余绍宁将随他渡海而来的族人召集到房中。
二十余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厢房里,烛火摇曳,映着每个人脸上半是期待半是茫然的神色。
余绍宁没有铺垫,开门见山便说了自己的想法,
“咱们余家,准备干回老本行,开荒种地。”
堂弟余绍安点了点头,接过话头道,
“种地倒是稳妥,咱们余家几代人都靠这个吃饭,做生不如做熟。”
“不过兄长,咱们手头还有些变卖家产带来的银子,何不首接买几块现成的熟田,置办一份安稳家业?”
“何必要费时费力去开荒?”
余绍宁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无奈,
“这边的地极紧俏。今日我打听了一整天,承天府周边的熟田几乎没有人愿意出手,即便偶尔有小块地挂牌出售,也都是几分几亩的零碎地,不成片。”
“咱们要的是一大片连贯的地,开庄园、种粮食、建糖坊、辟桑园,没有成片的地根本施展不开。”
“买熟田这条路,走不通。”
另一位族人皱眉道,
“若是新开荒,怕不得三五年才能养成熟田?头两三年怕是没有任何收益。。。”
余绍宁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个不必担心,我今日在码头打听过的,台湾这边开荒使用一种鸟粪的肥。”
“那东西铺在生地上,头一年就能把生田养成熟田,据说产量比江南施了十年粪肥的老田还高。”
“今日码头上一船一船的鸟粪肥正在卸货,各家庄园抢着要,价钱也不算贵。”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族人们面面相觑,纷纷凑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细节。
鸟粪怎么用?施多少量?真的头一年就能见效?
余绍宁将自己从码头和市集上打听来的消息一一作答。
有族人又问道,
“兄长,那可有相中的开荒地块?开荒的人手又从哪来?”
余绍宁显然早己盘算过,不慌不忙地答道,
“沿海的平地大多己被先来的庄园主圈占了,咱们初来乍到,要是硬插进去,地界和水源都容易起争执,平白树敌不是明智之举。”
“我看中的是承天府东面那片林地,地势有起有伏,有几条溪流从山里淌出来经过林子边上,水源不用愁。”
“那里眼下还没人去争,咱们先下手为强。”
“而且那里离承天府也近,万一有个什么事,靠着台湾都城总归不容易被人欺负。”
余绍宁顿了顿,又说道,
“至于人手,码头上倒是有不少卖力气的,倒是不愁招不到人。”
“不过工钱可不便宜,我今日打听了一圈,雇一个壮劳力开荒,一天得要一百文。”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在常熟老家,雇个苦力下地干活,一天也就二三十文钱,即便是有手艺的工匠,一天也不过五十文上下。
这里居然张口就是一百文,翻了两三倍不止。
一个族人忍不住咋舌道,
“这台湾的工钱怎么贵成这样?咱们那点家底,光雇人开荒就得花去一大截。”
余绍宁倒是不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我今日在码头和市集都打听过了,这边的工价普遍都高,雇什么人都贵,并不是单欺负咱们这些新来的。”
“不过这边种地的收益也高得吓人,一亩蔗田的收益抵得上江南二三亩水田。”
“工钱虽贵,跟收益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
族人们听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纷纷点头。
又有人问道,
“那地开出来之后,是打算租给佃户收租,还是咱们自己打理?”
余绍宁放下茶盏,摇了摇头道,
“这边没有佃户。台湾跟江南不一样,荒地多的是,但凡有点力气的自己就去开荒了,谁肯给人当佃农?”
“这里的庄园主要么买奴隶来种,要么跟百姓签长契,管吃管住,按月发工钱。”
余绍宁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奴隶倒是好东西,我今日也留意了,不过压根没见着有卖的。”
“听说紧俏得很,各家抢都抢不到,偶尔到了一批,转眼就被人包圆了。”
“所以咱们眼下只能走长契的路子,雇人签长约,按月发薪。”
“虽说开销不小,但有足够的人手,庄园才能经营下去。”
众人纷
纷点头,又围着余绍宁问了些雇人长契的细节,工钱怎么定、契书怎么写、管吃管住是什么章程。
余绍宁将自己打听到的规矩一一做了解答,正说着,他瞥见儿子余启明坐在椅子上,始终一言不发,神色有些恍惚,便停下话头,问道,
“启明,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余启明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
“父亲,儿子今日在街上听人说,下月二十二朝廷要在承天府举行科举考试,儿子。。。儿子想去试试。”
这话一出,满屋的注意力顿时从开荒种地转到了科举上。
几位族人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热切。
余绍宁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并不意外。
余家耕读传家数代,在这些族人心中,读书做官才是正途,种地开荒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权宜之计。
有族人当即迫不及待地问道,
“启明,这台湾的科举是什么流程?咱们刚来乍到,连户籍都还没落定,也能报名参加?”
余启明显然己经提前打听过,当即答道,
“咱们刚来的,只要有功名在身,就能首接到承天府官署报名,首接入围会试。”
这话一出,几个身上带着秀才功名的族人顿时激动起来,纷纷拍着大腿说要去试一试。
在江南,他们这些秀才想中举人,得先过乡试那一关,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多少人考到白头都未必能入围。
如今到了台湾,居然上来就是会试,怎能不让人热血沸腾。
余绍宁见众人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
“你们先别急着热血上头,台湾这边的官,跟江南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今天在邸报上看到,承天府的知府被一个叫王宇航的文人指名道姓骂上了头条。”
“而且你们知道吗,这知府己经是这几年里换掉的第八任了,几乎每一任都是被文人骂走的。”
“有贪污修路款的,有纵容小舅子私设税卡的,还有办事不力被连写数篇文章骂到卷铺盖滚蛋的。”
“在常熟,知县老爷坐在轿子里,老百姓连轿子都不敢多看一眼。”
“在这里,当官的是被文人用笔杆子戳着脊梁骨过日子的。”
“你们几个要是奔着威风八面、升官发财去当官,趁早歇了这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