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听了余绍宁那番话,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他们原以为到了台湾,科举门槛低、竞争少,混个一官半职易如反掌,没想到这里的官当得如此窝囊。
余启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
“父亲,不管怎么说,咱们余家初到台湾,总得尽快融入此地的风气。”
“有个功名在身,就算不做官,也是有身份的人,走到哪里旁人都高看一眼。”
几个族人纷纷附和,说启明言之有理,功名终究是块敲门砖,有了它,种地、签契、跟官府打交道都方便许多。
余绍宁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随你们。想考便去考,老夫不拦着。不过。。。”
他扫了众人一眼,话锋一转,声音陡然硬朗了几分,
“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科举,是开荒。地不会自己翻出来,甘蔗不会自己长出来。”
“从明天起,咱们余家男丁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下地干活。”
“包括你们几个秀才,把长衫换下来,把锄头扛起来。”
几人顿时叫苦不迭,纷纷说自己从小到大没摸过锄头。
余绍宁也不理会,端起茶盏自顾自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明天我去承天府衙门报备垦荒,把手续先办下来。”
“报备完了就去码头招人,人手一招齐,立马进山开荒,先清林地,再下鸟粪肥。”
“你们今晚早点歇着,明天开始,可没有客栈里喝茶聊天的清闲日子了。”
几人面面相觑,知道老爷子这是铁了心,谁也不敢再吭声,只是在心里默默跟自己的长衫道了个别。
第二日一早,余绍宁便带着儿子余启明赶到承天府衙门报备垦荒。
台湾的垦荒章程倒不繁琐,只要是生荒地,报备之后便发给临时地契,三年内不纳税。
手续办得还算顺利,余绍宁将东面山里那片沿溪林地圈了下来,领了一纸盖着朱红大印的垦荒文书,心中总算有了几分底气。
可到了码头招人,却碰了一鼻子灰。
码头上的活计本来就不少,一个壮劳力在码头扛一天货能挣一百多文。
一听说是进山开荒,砍树挖根、搬石修渠,又危险又累,工钱还不见得比码头高多少,谁肯去?
余绍宁的儿子余启明举着招工的牌子在码头晒了半日,嗓子都快喊哑了,最后只招来了五个人。
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汉子,两个手脚不灵活的半大少年,一个少了两根手指的老头子,还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五个人站在余绍宁面前,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面黄肌瘦,横看竖看都不像是能开荒的料。
余绍宁黑着脸,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把人领了回去,有总比没有强,好歹还有五双手。
一行人扛着工具、挑着粮食,沿着溪流往东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那片林地。
远远便听见林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斧凿声,有人在伐木。
木材是承天府的紧缺货,盖房子、修码头、造船,样样都要木头,砍下来运到码头就是现银。
更让余绍宁心头一紧的是,另一片林子边上也有人在忙着丈量土地、砍伐树木,显然打着和他同样的算盘,傍着水源开荒。
余绍宁二话不说,立即招呼众人选了一处靠溪边的平坦空地,砍了几棵小树搭起架子,盖上油布,当晚就在林子里搭帐篷住了下来。
第二日天还没亮,他便把所有人从被窝里轰了起来,扛着锄头、斧头,头一个走进了那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林地。
林地开荒,第一步便是砍树。
好在这里的木材用处极广,树干可以盖房子、搭围栏,粗枝能当柴火烧,连细枝碎叶晒干了都是上好的引火料。
余绍宁带着众人,斧头锯子齐上阵,从早到晚砍了一整天,倒也放倒了几十棵大小树木,清出了几分地的空间,木料堆在溪边,码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倒也有些收获。
可真正的硬骨头是那些树根。
这片林地上长的大多是根系极深的老树,树根扎进泥土深处,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铁网死死咬住地面。
那个瘸了腿的汉子咬着牙用锄头刨了小半个时辰,树根纹丝不动,锄头倒崩了个口子。
余启明和两个堂兄弟轮番上阵,用十字镐猛砸猛撬,撬到掌心磨出血泡,最后也没能完整地挖出一截树根来。
一天下来,满地的树桩子依旧牢牢楔在土里,一个都没挖出来。
傍晚,帐篷外的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余家族人们围坐在火堆旁,一个个灰头土脸,唉声叹气。
余启明摊开双手,掌心上七八个血泡,有的己经磨破了,血水混着泥巴,看着触目惊心。
余启明有些难以置信,堂堂原常熟县从九品巡检居然混到这种境地?
余启明的一个堂弟靠在树桩上,捶着酸痛的腰背,嘴里嘟囔道,
“这真不是人干的活。。。砍了一整天的树,手都快断了,结果连一个树根都没挖出来。”
另一个族人也摇头叹气,
“关键是没有成效,白费力气。刨了一天连地皮都翻不开,这荒地要开到猴年马月去?”
余绍宁坐在火堆边,一只手捂着酸疼的老腰,另一只手拿着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炭,没有说话。
说实话,他心里也动摇过,快六十岁的人了,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跑到深山老林里刨树根,全身骨头都在叫唤。
可昨天来的路上,他经过了好几座庄园。
那些庄园有大片的粮食地、整齐的甘蔗田、冒着烟的大糖坊,还有成群结队扛着锄头下地的长工。
庄园主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两个抱刀的武装家丁,巡视自己的产业,那派头威风凛凛。
不过困难也确实存在,树根难治,人手严重不足,族人抱怨。
余绍宁沉默了片刻,将手中拨弄火炭的树枝往火里一丢,缓缓抬起头来,
“这里往后就是咱们余家的根,再难也得把它开垦出来。”
“不过你们说得也对,树根难治,人手不够,光靠咱们这几双手硬撑不是长久之计。”
“明天一早我去隔壁那片开荒的林地看看,瞧瞧人家是怎么对付树根的,总有比咱们聪明的法子。”
“人手的事我再想想法子,大不了花高价请。”
余绍宁转头看向儿子余启明,语气缓了几分,
“明天你跑一趟集市,买些肉类和新鲜菜蔬回来,再添几顶厚实的帐篷。”
“伙食好了,睡得踏实了,大伙儿才有力气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