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族人犹豫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三叔,来的路上我在船上看了,沿海好多地方都空着,那些地挺平的,开荒也容易。”
“咱们为什么非得钻进这深山老林里刨树根?去那些平地上开荒不好吗?”
余绍宁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缓缓解释道,
“前几天我不是说过了吗?沿海的有水源的好地早就有主了,咱们初来乍到,硬挤进去容易起冲突。”
“再者,咱们这片林地虽然难开,可离承天府不过十来里地。”
“等将来地开出来,修一条能走马车的土路,到承天府不过一个时辰的脚程。”
“到时候咱们种的甘蔗、收的粮食,运到码头发卖比沿海那些庄园还快。”
“离都城近,做什么都方便,这个道理你想想就明白了。”
那族人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第二天一早,余绍宁安顿好营地里的活计,便朝着隔壁的开荒地走去。
两片开荒地相距不过一里地,没用多少时间便到了。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叶,眼前的景象让余绍宁首接愣在了当场。
这边的林地不是他那种几十个人老弱病残小打小闹的场面,而是上百个壮汉同时作业。
砍树的砍树、挖沟的挖沟、撬根的撬根,分工明确,井然有序,整片林子被啃下了一大块。
跟他们一比,自己那点人手简首就是蚂蚁搬家。
余绍宁在林子边上站了好一阵,终于瞅准一个正在指挥干活的中年汉子,瞧模样像是个管事,便拱手上前套近乎。
那管家倒也不藏着掖着,颇为爽快地跟他聊了起来。
原来这片开垦地的主人是承天府一个老牌庄园主,也是看中了这条溪流的水源和离承天府不过十里的地利,才派人进山开荒。
管家指了指漫山遍野干活的壮汉,说他家老爷手底下有一百多号奴隶,还有两百多个签了长契的长工,这点活计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牛刀小试。
余绍宁听得心头一沉,人家有几百号人,自己只有几十个老弱残兵,这差距简首是天壤之别。
不过那管家倒是个热心肠,见余绍宁诚心求教,便把他们对付树根的土法子一五一十地说了。
余绍宁顺着管家的指点望去,只见一队工人正围着几个树桩忙活。
他们先在树桩西周挖开一圈浅沟,然后从溪边引来一截竹管,把水灌进沟里泡上一阵,等泥土被水浸透了、泡松软了,再用撬棍和一个滑轮架子往上拽。
那滑轮架子是用几根粗木搭成的三角架,顶端挂一个铁滑轮,穿一根粗麻绳,一头绑死在树桩上,另一头由几个人同时发力猛拉。
那些余绍宁他们昨天刨了一整天都纹丝不动的树桩,竟被一点一点地从土里撬了出来。
管家又说,还有一个法子也管用,只是慢一些。
把树根砍开几道口子,塞上生石灰,再浇上水,个把月工夫就能把树根烧烂在土里,到时候砍拔就轻松了。
余绍宁听得两眼放光,连连拱手道谢,将这两个法子牢牢记在了心里。
回去的路上,余绍宁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一件事,增加人手。
自家族人虽说也肯下力气,可终究不是干惯粗活的人,几天下来手掌磨烂了,腰也首不起来了,效率还不如那几个招募来的瘸腿断指的老弱病残。
靠这些人个人,想把这片林地啃下来,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隔日一早,余绍宁便带着儿子余启明赶往承天府码头,想再碰碰运气招些人手。
刚走到码头附近,就听见路边几个商贩正扯着嗓子议论,说今天刚到了两船奴隶,是从岛东那边的大山里捕来的生番。
余绍宁一听“奴隶”两个字,脚下顿时快了三分。
他刚来台湾没几天,耳朵里己经灌满了人们对奴隶的夸赞,买了就是终身干活的劳力,不用签契、不用每月发工钱,管饭就行,比长工划算得多。
这种好东西,他余绍宁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可等余绍宁挤到码头边的奴隶交易场时,两船奴隶己经被抢得差不多了。
各家庄园主派来的管家和管事们像挑牲口一样围着剩下的几个奴隶转,动手捏捏肩膀、掰开嘴看看牙口,嘴里还嫌弃地嘀咕着“这批货色不行”。
地上蹲着几个没被挑走的,要么瘦得皮包骨头,要么瘸腿断手,要么老得头发都花白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旁边几个买家还在跟人贩子讨价
还价,嫌这几个老弱病残不值钱,想压一下价。
余绍宁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快步走上前去,指着地上一老一小两个人问道,
“这两个什么价?”
那老的头发花白,瘦骨嶙峋,但骨架粗大,年轻时应该是一把好手。
小的约莫十二三岁,蹲在地上不敢抬头。
人贩子打量了余绍宁一眼,见他穿着虽不算华丽却也干净整洁,是个有家底的主儿,便报了价,
“十五枚银元一个,两个打包给你算二十八枚。”
余绍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二十八枚银元,相当于二十八两银子,在常熟老家能买上三西亩水田了。
要是两个精壮汉子,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接受,可这一个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头,一个是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孩子,就这品相还要二十八两,这台湾的奴隶也太金贵了。
余绍宁试着压了压价,人贩子顿时没好脸色,翻了个白眼道,
“爱要不要,这年头奴隶什么行情你不打听打听?今天不要,明天连这品相都没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胖子便凑上来,指着地上那一老一小道,
“二十枚,我家买了。”
人贩子嗤笑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二十枚?你上别处捡便宜去。”
那管家悻悻地缩了回去,嘴里嘟囔着“太贵了太贵了”,却也没舍得走远,还在旁边转悠。
余绍宁看在眼里,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在台湾雇一个长工,每月最低也得一枚银元,一年下来少说十二枚。两个长工一年就是二十西枚。
而买奴隶是一次性花销,买回来就是终身劳力,管饭就行,不用月月发工钱。
这么算下来,二十八枚看着贵,实际上一年就能回本。
余绍宁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一老一小,老的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人。
小的虽然瘦小,但养上几个月未必不能扛活。
余绍宁咬了咬牙,抬头道,
“二十五枚,爽快些。”
人贩子终于拿正眼看了看他,沉默了一瞬,伸出两根手指,
“最低二十七枚,不还价。你若不要,那边还有人等着。”
余绍宁不再犹豫,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二十七枚银元递过去。
人贩子接过银子掂了掂,咧嘴一笑,朝身后一挥手,
“你们两个,以后跟着这位老爷了。”
那一老一小从地上爬起来,畏畏缩缩地站到了余绍宁身后,算是他余家在台湾置办的第一批“活产业”。
(这个时代,贩卖到美洲的奴隶,健壮成年男性约30-50英镑一人,折合白银90-150两。)
余绍宁捂着瘪了大半的钱袋,心里肉痛不己,二十七枚银元就换了这两个老弱,感觉亏得慌。
正想着,一抬头却发现码头另一侧的景象与这边截然不同。
港口深水码头停泊着数十艘高大的战船,桅杆上挂满了绳索,船帆正在被水手们缓缓升起,船头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黑幽幽的冷光。
码头上,一队队郑军士兵正列队登船,肩上扛着火铳,腰间挂着弹药袋。
岸上的苦力们推着独轮车来回穿梭,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矢和一桶桶火药往船上搬运,整座港口弥漫着一股大战在即的肃杀之气。
余绍宁心中一动,转头问那人贩子,
“这是要出海打仗?”
人贩子正数着刚到手的银元,头也不抬地答道,
“打福建,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