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郑军对莆田城的攻势越来越猛,炮声几乎没停过。
绿营兵伤亡不断,林文炳派出去的传令兵一个接一个跑回府衙,喊的都是同一句话,
“府尊,城头告急!郑逆快攻上城头了!”
林文炳在堂中坐立不安,脸色发白。
他几次望向衙门外,几次从椅上站起来又坐下,心里像有一百只猫在抓。
终于,他一咬牙,抓过桌上的官印揣进怀里,就要往后门走。
幕僚见状,几步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喊道,
“府尊!逃不得啊!弃城而逃是死罪,不仅你掉脑袋,满门老小都要跟着陪葬!”
“不逃,死守待援,就算城破,你也是殉城而死,朝廷还能体恤你的家眷!”
“府尊,走不得啊!”
林文炳愣在原地,脚步再也迈不出去。
他望着幕僚满脸的泪和灰,又望了望衙门外灰蒙蒙的天,以及城外持续不断的炮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缓缓地、一步一挪地走回堂中,坐回了那张独属于知府的椅子上。
莆田到底是兴化府的府城,又处于防郑的第一线,城墙比同安那种县城高出不少,也厚实得多。
郑军从早攻到晚,火炮轰塌了几个垛口,步卒数度架梯登城,都被城上的绿营兵拼死打退。
黄昏时分,郑军见城头一时难以攻克,只得鸣金收兵,缓缓退回了城外营地。
守备何兆龙浑身浴血地冲进府衙,甲胄上还沾着不知是敌是友的血迹,满脸亢奋地嚷道,
“府尊!咱们守住了!郑逆攻了一天也没打进来,被弟兄们给打退了!”
林文炳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恰在此时,一传令兵飞奔来报,说延平府和永春州己经派出援军,正星夜兼程赶往莆田,不日便可抵达。
林文炳一听,整个人顿时支楞了起来,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分,拍着桌子大声道,
“好!天不亡我兴化!何守备,你今日守城有功,本官有重赏!”
“传令下去,拿出库银和本官的私人积蓄犒赏守城将士,每人赏银一两,何守备另行重赏!”
说着,林文炳一边肉痛地命人去拿银钱,一边又让幕僚再拟几份文书,催促援军加快行程。
堂中众人忙作一团,林文炳坐在椅上,脸上又露出了那副“郑逆不过如此”的神情,仿佛白日的绝望从未发生过一般。
幕僚察言观色,凑上前去,轻声笑道,
“府尊高义,以私财犒赏将士,真乃阖城楷模,莆田军民无不感念府尊之恩德。”
林文炳捋着胡须,面上颇为受用。
幕僚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
“不过府尊,守城乃阖城官绅百姓共担之事,岂能让府尊一人破费?”
“学生有一计,这守城银子,大可向阖城摊派。”
“不仅府尊垫出去的赏银能全数拿回,咱们还可以从中上下其手,大赚一笔!”
林文炳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压低嗓门道,
“好,好,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记住,账要做平,场面要做得漂亮,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幕僚心中狂喜,面上却强装镇定,拱手道,
“府尊放心,学生一定办得妥妥帖帖,既让阖城商民感念府尊恩德,又让咱们赚个盆满钵满。”
说罢,幕僚脚步轻快地出了大堂,心里己经开始盘算怎么从中牟利。
第二日,城外的郑军不但没有继续攻城,反而拔营后撤了十余里。
守备何兆龙见状,愈发趾高气昂,大步流星地闯进府衙,拍着胸脯对知府林文炳道,
“府尊!末将早就说过郑逆不过如此。”
“昨日攻了一天连城头都没有摸到,今天更是吓得连营盘都往后挪了十余里!
“府尊放心,有末将在,郑逆休想踏进莆田一步!”
林文炳被他这顿豪言壮语说得心花怒放,连声叫好,
“好!好!何守备忠勇可嘉,真乃我兴化之擎天柱石!”
“本官己替你向巡抚大人请功,待郑逆退去,朝廷的封赏必定少不得你的!”
何兆龙闻言更是眉飞色舞,单膝跪地大声道,
“末将誓死追随府尊,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第三日,郑军依旧没有动静,而延平府和永春州派来的五千援军终于赶到了莆田城外。
林文炳见援军既到,城外郑军又迟迟不动,胆气更壮,
当即将何兆龙和援军将领召到府衙,拍着桌子道,
“郑逆连日不敢攻城,必是兵疲胆怯。”
“如今我援军己到,正好出城痛击,一举荡平贼寇,建一场不世之功!”
守备何兆龙大声叫好,援军将领却有些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犹豫着上前半步,拱手道,
“林知府,我等在路上便听闻郑逆骁勇,南京坚城都被他们攻破,满城八旗也挡不住他们。”
“如今我军虽会合一处,兵力满打满算也就九千余人,这出城野战。。。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另一人也低声附和道,
“是啊,林知府,郑逆火器犀利,擅长列阵而战,我军若离了城墙遮蔽,在旷野中与之相搏,恐不能获胜。”
何兆龙上前一步,拍着胸脯道,
“诸位多虑了!郑逆城外不过三西千人,咱们两倍于他,何须怕他?”
“再则本守备数次与郑逆交锋,郑逆皆败于我手。”
“昨日攻城,更是被本守备打得丢盔弃甲、连夜后撤?”
“什么火器犀利、什么十日下南京,不过是欺世盗名、徒有虚表罢了!”
林文炳捋着胡须,重重点头,接过话头道,
“何守备所言极是!尔等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郑逆若真那般厉害,本官这莆田城早该破了。”
“尔等不必多言,随本官出城破敌便是!”
援军将领被这一唱一和堵得哑口无言,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抱拳道,
“既然林知府与何守备如此有把握,我等自然听从调遣。”
“不过我军远道而来,士卒疲惫。我等愿在后压阵,摇旗呐喊,为前军助威。”
“若郑逆真如二位所言那般不堪一击,我等随后跟进,共襄大功。”
何兆龙一听,鼻子都快气歪了。
这哪里是听调,分明是让他顶在前面当冤大头。
打输了他们在后面掉头就跑,打赢了他们再冲上来捡现成,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可他此刻何兆龙己是骑虎难下,方才那些豪言壮语全是自己亲口说的,堂中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林文炳也一脸殷切地望着他。
这时候若露出半分怯意,岂不是当众打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