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龙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指着援军将领们怒斥道，
“你们几个没出息的东西！大敌当前，只会缩在后头看戏！”
“老子先把话撂这儿，今日老子亲自带兵冲阵，你们在后头把眼睛瞪大了，看老子怎么砍郑逆的脑袋！”
几个援军将领被他这一通骂，也不还口，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声“听凭调遣”，便各自回营整队去了。
何兆龙咬了咬牙，骂骂咧咧地转身上马，点齐本部人马，准备出城。
郑军后撤本不是为了引清军出城，而是领兵的将领心里清楚，就凭手头这五千人，想啃下莆田这座城高墙厚的府城确实有些吃力。
于是他才下令后撤扎营，一边休整，一边派人回海边请调援军，等援军到了再重新攻城。
哪曾想林文炳和何兆龙竟把他的谨慎当成了胆怯，居然出城野战。
郑军主将接到哨报，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一把抄起桌案上的大刀，朝传令兵喝道，
“老子还没收拾他，他倒自己先送上门来了！”
“好得很！传令！”
“火铳手列阵在前，刀盾、长枪兵压后，今日就在这旷野上教教他们如何做人！”
号令既下，郑军营中号角齐鸣，两千火铳手迅速在寨前空地上列成数排横阵，装药填弹，枪口森然。
后阵刀盾手、长枪手依次排开，旌旗猎猎，严阵以待。
何兆龙也不傻，嘴上喊得凶，心里却清楚郑军的火器犀利。
他骑在马上，扭头冲清军士兵吼道，
“盾车在前！弓弩火铳跟在后头，刀盾长枪兵给老子押阵！没我的号令，谁也不许冒进！”
清军阵中，二十几辆前端装着厚木板、蒙着生牛皮的盾车被推了出来，咯吱咯吱地碾过泥地，缓缓朝郑军阵列逼近。
盾车之后，弓弩手猫着腰，箭矢搭在弦上。
再后面，火铳兵端着鸟铳，缩头缩脑地跟着。
最后面才是黑压压的刀盾手和长枪兵，一个个屏息凝神，只等前面撕开缺口，便要蜂拥而上与郑军贴身肉搏。
郑军阵中十几门青铜小炮被推上前来，炮手们稍作瞄准便点燃引线。
轰隆隆几声炮响，实心弹丸呼啸着砸进清军阵中，一辆盾车被当场轰翻，碎木和断肢飞上半空，车后的兵丁倒了一片，血肉模糊。
折腾了好一阵，清军才重新整队，继续推着剩下的盾车往前挪。
好容易把盾车推进到距郑军阵列约八十步处，车后的弓弩手和火铳兵便迫不及待地隔着盾车朝郑军开火。
箭矢和鸟铳弹丸稀稀拉拉地飞了过去，郑军阵前几人中弹倒地，但阵列纹丝不乱。
郑军主将见清军己进入火铳射程，冷笑一声，随即挥下手中令旗。
两千火铳手早己装填完毕，齐射打响，密集的弹雨如疾风般扫过清军阵前，打在盾车上啪啪作响，车板上的木屑西溅，几个刚探出头来的清兵被弹丸击中，连惨叫都来不及便瘫倒在地。
趁着郑军装填的空隙，清军弓弩手和火铳兵连忙还击，箭矢和弹丸零星地飞向郑军阵中，又有几名郑军士兵倒下。
但郑军阵型丝毫未乱，后排士兵跨过倒下的袍泽，踏步上前补位，火铳轮转射击，弹雨一波接一波地倾泻过去。
清军的火力却稀稀拉拉，弓弩手吓得手抖，火铳兵装填慢得像老牛拉车，射出去的弹丸连郑军阵脚都够不着，完全被压着打。
何兆龙躲在后面，眼睁睁看着战场呈一面倒的形势，急得满头大汗。
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不用等郑军冲上来，光靠这些火铳就能把自己这前阵的千把人磨个精光。
何兆龙回头望了一眼后方压阵的援军，那帮人正远远地躲在土坡后面，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撤退的架势。
何兆龙恨得牙龈都要咬碎，却也知道此刻指望不上他们。
他猛地拔出佩刀，高高举起，仰头嘶声吼道，
“弟兄们！他娘的都别缩着了！跟老子冲上去，和郑逆拼个你死我活！”
“所有人，全给老子压上去！谁他妈敢后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说罢，何兆龙两腿一夹马腹，催马当先冲了出去。
后阵的刀盾兵和长枪兵被他一激，也豁出去了，发一声喊，越过残破的盾车，嚎叫着朝郑军阵前猛扑上去。
可他们刚冲出十几步，郑军阵中的火铳便响了。
一轮齐射如一道铁幕横扫而来，冲在前面的清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
惨叫声和哀嚎声混在一起，后面的清兵吓得腿都软了，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何兆龙骑在马背上，挥舞着长刀，嘶声吼道，
“不许退！都给老子上！退者杀无赦！”
清兵被他的刀锋逼着，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
眼看距离郑军阵前只有二三十步，郑军的第二轮齐射又来了。
这一轮距离更近，火力更猛，弹丸几乎是顶着面门打过来的。
冲在最前面的清兵整排整排地栽倒，有的被弹丸打穿了胸口，有的被掀掉了半个脑袋，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地上，血水浸透了脚下的泥土。
这些清兵哪里见过这么猛的火力？
他们平日跟着何兆龙下乡欺负百姓，一个比一个凶，可上了这尸山血海的战场，才惊觉自己连郑军的影子都摸不到，就被一排排地撂翻在地。
不知是谁先扔了厚重得盾牌，接着像瘟疫般传开，整队整队的清兵扔下兵器，哭嚎着掉头就跑。
何兆龙骑在马上拼命挥刀嘶吼，想压住阵脚，可乱军之中谁也听不见他。
恰在此时，一发炮弹呼啸着落在他身侧，炸得泥土翻飞，战马惊嘶着高高跃起，将他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几个亲兵见主将落马，慌忙扑上来，架起他就往后拖。
何兆龙被炸得耳中嗡鸣，满脸是血，两条腿己经不听使唤，只能由着亲兵连拉带拽地往后方逃。
开战不到一个时辰，清军便全线溃败。
后面压镇的援军见势不妙，哪还顾得上什么“共襄大功”，带兵的将领连号令都没等，首接拨马便走。
五千援军生怕被溃兵裹挟，甚至不敢从莆田城下经过，远远绕了个大弯，朝来路狂奔而去。
郑军阵中号角长鸣，主将挥刀前指，火铳手、刀盾兵、长枪兵如决堤之水般全线压上，追着溃兵漫山遍野地砍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