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林文炳扶着垛口,瞪大眼睛望着城外的交战。
他满心以为凭九千人马足以踏平郑军。
此刻城外却是尸横遍野,清军溃兵漫山遍野地逃窜,连援军都跑得无影无踪。
他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这。。。这怎么可能?”
幕僚缩在墙根下,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凑到林文炳身边,压低声音道,
“府尊,还是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一次,他再也不提什么“失地死罪”。
林文炳浑身一个激灵,这才从刚才的失神中惊醒过来,连连点头道,
“对对对,走,快走!”
二人跌跌撞撞地冲下城头,一路小跑回到府衙,林文炳命人把昨日强行摊派来的金银细软统统打包,装了几大箱
幕僚也背着大包小包从签押房钻出来,两人在堂前撞了个满怀,谁也顾不上说客气话。
林文炳催促道,
“快!从后门出城!”
话未说完,几个差役连滚带爬地冲进府衙,哭喊着,
“府尊!城头的守军反水了!他们开了城门,放郑逆入城了!”
林文炳和幕僚顿时魂飞魄散,连金银箱子也顾不得细看,只各自抱紧了怀里最值钱的几个包袱,拔腿就往西门跑。
可莆田城的西门早己挤得水泄不通。
逃难的百姓、抢着出城的富户、丢了兵器的溃兵,全都涌在这一处,哭喊声、叫骂声、推搡声混成一片。
马车挤翻了,箱子散了一地,有人摔倒在地便再也没爬起来。
林文炳被幕僚扶着在人群中拼命往前挤,可哪里挤得动?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郑军士兵的身影己经出现在街巷尽头。
幕僚脸色发白,咬了咬牙,对林文炳道,
“东翁,对不住了!”
林文炳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幕僚己猛地往旁边一跳,扯着嗓子冲郑军方向喊道,
“兴化知府在此!兴化知府林文炳在此!郑军好汉莫要乱杀无辜,罪魁在此!”
他这一喊,西周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呼啦啦让开一片,将林文炳孤零零地露了出来。
林文炳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幕僚,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
幕僚不敢看他,只缩着身子往人群里躲。
郑军士兵闻声赶来,几杆长枪当即将林文炳团团围住。
林文炳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吓得涕泪横流,嘶声喊道,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本官。。。不,我林文炳心向大明,从无与天兵作对之心!”
“都是守备何兆龙那个混账,是他带兵截杀百姓、冒功请赏,我也是被他蒙骗!”
“求好汉明察,饶我一条狗命,我愿将功折罪,归附大明!”
围着他的郑军士兵面无表情,一个带队的队长走上前来,将刀往他脖子上一架,冷声道,
“现在知道求饶,晚了!”
队长手起刀落,林文炳那颗脑袋骨碌碌滚到地上,颈子里喷出的血溅了半面墙。
另一边,守备何兆龙也在荒野中被郑军堵住。
面对郑军士兵一步步逼近,何兆龙两腿发软,忽然扑通跪倒在地,哭喊道,
“饶命!饶命啊!我都是奉命行事,全是知府林文炳下的令!我就是个听差的,哪敢违抗上官?”
“我。。。我早就想归附大明,给大明效力!求好汉给个机会,做牛做马都行!”
领头的郑军士卒听他喊得可怜,却只是冷冷一笑,几个人一拥而上,刀光起落,何兆龙连哼都没哼几声便倒在了血泊里。
林文炳与何兆龙的两颗首级被并排挂上了莆田城头。
城墙边,刷了一行大字,“残杀百姓者,罪不容诛”。
消息传开后,福建各地官府皆被吓得肝胆俱裂。
同安知县死了,莆田知府也死了,一个县城,一个府城,都是因为出城截杀百姓,最后落得个城破人亡、首级挂墙的下场。
从此之后,福建的地方官府再也不敢出城截杀难民,郑军的小股部队大摇大摆深入内陆,沿途的州县守军全都紧闭城门,装聋作哑。
百姓们拖家带口涌向海边,清军就缩在城头眼睁睁看着,谁也不敢放一箭一铳,生怕步了林文炳的后尘。
泉州同安,海边。
陈何氏和阿细在海滩上等了整整三天,眼睛都快望穿了,也没能等到陈西。
逃难的人潮来了一批又一批,郑军的船也送走了一船又一船,海滩上的人越来越少。
有郑军士兵见祖孙俩还坐在沙地上,便上前宽慰道,
“老人家,兴许你家儿子己经在前头上船了,先去台湾了也说不定。”
“你们留在这里不是办法,船就要走了,再不上船,咱们就要离开了。”
陈何氏望着海面上那几艘升起了帆的大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的阿细,终于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只有跟着郑军去台湾,才有活路,毕竟郑军是真给吃的。
陈何氏攥紧了阿细的小手,颤巍巍地站起身,牵着孙女一步步朝跳板走去。
阿细回头望了望,小声问道,
“阿嬷,爹己经去了台湾吗?”
陈何氏鼻子一酸,哑着嗓子道,
“嗯,你爹在台湾等我们,我们去找他。”
陈何氏别过脸,抹了一把混浊的泪,领着阿细随人流登上了大船。
海风鼓满船帆,船身缓缓离开浅滩,载着祖孙二人和满船求生的百姓,朝海天相接处驶去。
身后的海滩在浪涛中越来越小,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
三天后,大船在台湾靠了岸。
陈何氏和阿细虽是老弱,却平平安安地熬过了海上颠簸,除了身子有些虚,竟没出什么大毛病。
实际上,真正的老弱病残,早就在迁海这几年,死在窝棚里、逃荒路上。
能撑着走到今天的,都是命硬的人。
船刚靠稳,岸上便涌来不少庄园主和管事,专挑那些有壮劳力的家庭签长契,年轻男人和能干活的妇人最是抢手。
这边刚下船,那边就被几家庄园争着领走了。
陈何氏牵着阿细站在人堆里,眼看着别人一家家被挑走,自己却无人问津。
一个管事的瞥了她们一眼,见是个快五十的老婆子带个五六岁的丫头,摇摇头便走了。
祖孙俩孤零零地站在码头上,海风吹得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像两株被遗忘在岸边的枯草。